苏联女性的矛盾处境

第二性

按照西蒙娜·德·波伏瓦的描述,苏联女性的处境体现了形式平等与持续从属之间的矛盾。革命政策为女性开放了就业、政治生活和公共服务领域,但生产与人口增长的要求反复改变家庭政策。女性可以成为劳动者和官员,却仍是主要的家务劳动者和照护者;她们在公共领域的解放,并未自动赋予她们掌控私人生活的权力。

革命带来的进步与形式平等

在这些变化发生之前,十九世纪末的俄罗斯,女性学生和革命活动者中已逐渐形成一场运动。1905年动荡期间,女性加入大规模政治罢工,并登上街垒。1917年3月8日国际妇女节当天,女性在圣彼得堡举行示威,要求得到面包、实现和平并让丈夫归来;后来,她们还参与了俄国十月起义。1918年至1920年,女性也为经济和抵抗入侵势力的军事行动作出了重大贡献。这段历史将女性解放与革命行动联系起来,而不是把它视为一场独立争取个人权利的运动。

革命之后,政府将女性解放与工人解放联系起来,并在法律上承认政治和经济平等。1936年宪法第122条宣告,女性在经济、职务、文化、公共和政治生活中享有与男性相同的权利。共产国际呼吁实现法律面前和日常生活中的平等,改革婚姻权利与家庭法,将母职视为一种社会职能,并由社会承担儿童照护和教育的责任。它还呼吁反抗使女性处于从属地位的传统与意识形态。

就业和代表人数的数据使这些政策显得具体可见。女性与男性劳动者同工同酬,并积极参与生产。在1939年的选举中,有45.7万名女性在地区、区、城镇和乡村苏维埃任职;在各社会主义共和国的较高层级苏维埃中,有1480名女性担任议员,另有227名女性进入苏联最高苏维埃。近一千万名女性加入工会,女性占劳动者和职员总数的40%。她们甚至进入了传统上由男性主导的行业,包括冶金、采矿、木材漂运和铁路。女性还担任飞行员和跳伞员,并组成游击队。

劳动、生育与家庭

这些进步显露出一种持续存在的冲突——如何调和生产性劳动、生育与家庭生活的日常维系。德·波伏瓦认为,女性历史上被局限于家务劳动,与生育所带来的负担有关,但她反对生物学决定唯一社会命运的观念。母职负担的轻重取决于社会安排——在缺乏支持的情况下频繁怀孕,会使负担难以承受;而女性能够控制生育,并且社会提供照护服务,则能减轻母职责任,使之更容易与就业并存。

劳动史的整体发展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机器可以削弱肌肉差异的重要性,现代生产所需的力量也许只有过去被视为衡量女性能力的标准的一小部分。然而,如果女性仍受无偿家务劳动束缚,仅仅参与就业并不足够。在对苏联政策的论述中,产假、托儿中心和幼儿园都是旨在减轻这些负担的措施。其原则是将母职视为一种社会职能,而不是把责任完全留给女性个人和家庭。

有一段时期,政策还试图通过尊重自由结合、放宽离婚规定和使堕胎合法化,减轻女性对婚姻的依赖。这些措施可以扩大女性相对于男性的自由,却未能永久解决家庭制度的地位问题。后来,为满足人口需求,国家又将家庭确立为基本社会单位。女性于是被期待同时担任工薪劳动者和家务劳动者,公共就业非但没有取代原有责任,反而增添了第二重责任。

政策逆转与持续限制

对人口增长的重视,使生育和婚姻自由受到更严厉的限制。1936年法律出台后,这些限制又于1941年6月7日得到强化——堕胎遭到禁止,离婚几乎被全面压制;通奸也受到当时主流道德标准的谴责。这一结果并非只是法律规则的变化。它使家庭和生育义务重新成为女性生活的核心,同时国家仍依赖女性参与公共生产劳动。

这种逆转揭示了将解放等同于就业的解释存在弱点。女性对生产的贡献或许能赋予她们政治和社会重要性,但不能简单地把生育生活视为另一项由国家分配和组织的工作。德·波伏瓦强调,妊娠和母职牵涉一个人的时间、精力和价值观,无法简化为劳动力分配问题。废除或重组家庭制度,也不会自动终结男性的支配——即使女性的生活直接围绕国家机构组织,她们仍可能受压迫。

因此,最终形成的处境既不能简单说是成功,也不能简单说是失败。苏联女性享有形式上的权利和同工同酬,能够广泛参与公共生活,并在生产和战时服务中发挥重要作用。同时,她们仍被牢牢系于家务职责,国家政策也可能限制她们在堕胎和离婚方面的选择。德·波伏瓦描述了一种独特处境——女性拥有生产性劳动所带来的尊严和公共地位,却仍作为劳动者从属于国家,并受家庭束缚。

在德·波伏瓦论证中的意义

苏联案例检验了形式权利与切身自由之间的差别。对德·波伏瓦而言,个人的自由要求能够追求各种计划,并超越被强加的固定角色。因此,即使女性积极参与经济活动并在法律上平等,只要家务劳动、生育政策或家庭期待妨碍她们规划自己的未来,她们仍可能受到限制。就业平等固然重要,却不能解决照护劳动由谁承担,或生育条件由谁掌控的问题。

这一论述也使“女性受压迫可以仅通过阶级变革解决”的主张变得更为复杂。女性的处境不能简化为她们作为劳动者的地位——生育具有社会影响和个人意义,而女性与男性及家庭生活的关系,也无法与无产阶级和统治阶级之间的关系简单对应。苏联的历史从放宽家庭政策转向以增加人口为由实施限制,显示出,当社会需要的界定不以女性自由为首要尺度时,制度上的进步会多么迅速地被改弦易辙。

这种矛盾最终集中体现于参与和自主之间的对照。苏联女性的政治代表、职业劳动和军事服务,标志着她们确实摆脱了部分排斥;家庭负担重新加重以及生育选择受限,则揭示了这些变化的局限。她们的处境表明,解放不仅要求进入公共生产领域,还要求改变分配照护劳动、管理家庭生活并决定女性能否作为独立主体行动的各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