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的社会与政治责任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科学家的社会与政治责任,体现为一场关于谁有权谈论武器、科学研究何时成为政治问题,以及促成武器问世后应承担何种义务的争论。通过J.罗伯特·奥本海默的战时领导和战后倡议,这一问题既不是简单要求科学家退出政策领域,也不是主张专业知识赋予他们权威;它是在开放探究、军事控制、伦理判断以及行动或沉默所带来的后果之间持续展开的斗争。

实验室作为政治机构

这种张力始于科学工作规模和目标的变化。欧内斯特·劳伦斯致力于建造规模越来越大的回旋加速器,助长了一种“大科学”模式的形成——昂贵的机器、雄厚的机构支持和团队研究。工业实验室从1890年的四家增至四十年后的近一千家,标志着研究进一步转向以技术为中心。对于专注于小规模研究的理论家来说,这些机构可能令人感到疏离;曾在欧内斯特·劳伦斯和J.罗伯特·奥本海默门下学习的罗伯特·威尔逊离开伯克利前往普林斯顿,因为他认为以机器为中心的研究文化体现了团队研究最糟糕的一面。这一对比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责任不仅受个别科学家的良知影响,也受组织知识并引导其用途的机构影响。

在洛斯阿拉莫斯,这一机构层面的问题变得迫在眉睫。J.罗伯特·奥本海默必须从理论物理转向领导武器实验室,协调分散各地的项目基地,招募人员,管理迅速壮大的群体,并适应他所不熟悉的安全措施。偏远的环境让项目对组织工作的依赖变得具体可见——实验室建在新墨西哥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起初设备和实用资源都不足。项目从一开始就将科学工作与军事目标结合起来,而研制出可用武器的压力,几乎不给人留下时间去处理这种结合带来的伦理和行政后果。

美国陆军的知识分隔政策又在科学责任之外划出一道界线,限制哪些人能够分享信息。实际上,这项政策日益妨碍解决研究问题所必需的交流。尽管莱斯利·格罗夫斯试图阻止,J.罗伯特·奥本海默仍支持每周举行开放式讨论会,认为工作复杂,加上先前的知识分隔,使得充分讨论十分有益。1943年4月15日,第一次讨论会在学校男生图书馆举行,罗伯特·瑟伯向至多四十名科学家介绍了项目的技术目标。甚至连用词也受到限制——J.罗伯特·奥本海默派约翰·曼利去请瑟伯把“炸弹”一词换成更中性的“装置”。因此,这场会议把合作与隐瞒结合在一起——科学家获鼓励彼此交流想法,但他们参与的项目连术语都受到安全管控。

这种安排从未得到彻底解决。爱德华·泰勒警告J.罗伯特·奥本海默不要“过度保密”,欧内斯特·劳伦斯则无视莱斯利·格罗夫斯对他在讲座中可以谈论什么所作的指示。尽管官方的知识分隔制度仍然有效,但随着科学家越来越需要彼此讨论工作,这套制度也变得不那么有效。这一事件表明,保密不仅有实际限度,也有伦理限度——保护军事项目的规定,可能妨碍项目科学工作所依赖的交流。

监视、安全与言论限制

安全制度也塑造了那些被要求在其中作出判断的人。在洛斯阿拉莫斯启用之前,美国陆军就安排了对J.罗伯特·奥本海默全天候的技术监视和人身监视。陆军反间谍部门通知J.埃德加·胡佛,应暂停联邦调查局对奥本海默的监视,但陆军自身却安排了广泛监控。被指派担任奥本海默司机和保镖的安德鲁·沃克后来证实,军官监视了他的邮件和家中电话;他的办公室也被安装了窃听器。因此,实验室主任并非只是自上而下执行安全制度的人,他自己也受制于这套制度。

J.罗伯特·奥本海默变得更加重视安全,仔细保管机密文件,并配合军官的要求,但审查和压力给他造成了个人负担。1943年夏天,他告诉罗伯特·巴彻,自己正在考虑辞职,理由既包括对其过往经历的调查,也包括工作带来的压力。罗伯特·巴彻回答说,没人能接替他。这番交谈揭示了项目对领导者的依赖,与此同时,安全机构却在不断迫害这个领导者。责任是在限制之下承担的——言行都可能招致后果,但继续掌权也意味着参与施加这些限制的制度。

伦理争论与主任的双重角色

到1944年末,洛斯阿拉莫斯的一些科学家开始追问的不只是如何制造武器,也包括为何应继续研制武器。罗伯特·威尔逊曾与J.罗伯特·奥本海默长谈原子弹可能如何使用。威尔逊提议正式举行一次会议时,奥本海默起初试图劝阻他,警告说安全人员可能会对此感兴趣。威尔逊仍然继续筹办,并张贴通知,邀请人们参加题为“装置对文明的影响”的讨论。约二十人冒着严寒来到回旋加速器所在的建筑参加会议;他们讨论了战争即将胜利之际,为什么还要继续研制原子弹。

现存证据保留了关于科学家角色应有范围的真实分歧。维克托·魏斯科普夫回忆说,J.罗伯特·奥本海默反对正式举行讨论原子弹政治用途的会议,称这不是科学家的任务,而是政治问题。魏斯科普夫还记得,奥本海默曾劝人不要参加1945年3月一场由四十名科学家出席、讨论原子弹与世界政治的会议。相较之下,威尔逊记得奥本海默出席了他的会议,并提出了有说服力的论点。这些说法未必相互矛盾——它们展现了一位主任,他抵制某些将科学讨论转变为政治审议的尝试,但在这类讨论实际举行时,也并非简单地拒绝参与。

在威尔逊的会议上,J.罗伯特·奥本海默主张,在战争结束前,世界就应当知道这种新武器的存在。他借鉴尼尔斯·玻尔关于开放的构想,坚持认为如果把原子弹当作军事机密,下一场战争中很可能就会出现原子武器。他认为应当试验这种武器,以便1945年4月齐聚一堂、参加联合国成立大会的代表,在考虑战后秩序时能够正视它的存在。威尔逊认为这个论点很有说服力。在这篇论述中,科学责任不仅意味着制造武器,也可能要求人们让受控制该武器的军事机构之外的人知道它的存在及其影响。

然而,这种对开放的承诺并未促使J.罗伯特·奥本海默质疑所有有关武器用途的决定。在临时委员会的讨论中,他描述了原子弹轰炸产生的视觉和中子效应,并认为同时发动袭击是可行的。他没有反对拟议的目标原则——选择一座周围环绕着工人住宅的大型军工厂,以造成深刻的心理影响。莱斯利·格罗夫斯提出,原子弹使用后应撤除那些被认为缺乏谨慎或忠诚的人;会议记录显示,与会者表示赞同,J.罗伯特·奥本海默似乎也默默同意。因此,他一方面主张向苏联通报情况、让公众知情,另一方面却对以平民为目标以及拟议中排斥持异议科学家的做法保持沉默。原则与行为之间的落差是这一主题的核心,而不是无关紧要的小矛盾。

从战时工作到战后克制

广岛原子弹爆炸和战争结束后,J.罗伯特·奥本海默传达了科学家日益增长的抵制继续研制武器的意愿。1945年9月下旬,他告诉迪安·艾奇逊,许多曼哈顿计划科学家不愿再研制任何武器,而不只是超级炸弹。他们觉得这项工作违背自己的心愿和精神。他称自己是科学家,而非军火制造商;爱德华·泰勒请他支持继续研究超级炸弹时,奥本海默拒绝了,说:“我既不能也不会这么做。”这一拒绝鲜明地划定了科学能力与扩大武器库这一决定之间的界线。

不过,他在战后的角色仍然积极参与机构事务。奥本海默帮助赫伯特·马克斯起草了哈里·S·杜鲁门总统1945年10月3日提交国会的原子能咨文。咨文称,原子能过于具有革命性,不能用旧观念来处理,并敦促建立国际安排,尽可能放弃原子弹的使用和研发。奥本海默认为,自己已促使总统承诺废除原子武器。他的做法不是退出政策领域,而是尝试通过公开论辩和治理来影响政策。

这种倡议也并非毫无与同僚之间的矛盾。在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的文件传阅期间,奥本海默起初告诉同僚局势看起来很有希望,随后又同意将文件列为机密。他主张等杜鲁门就原子能问题向国会发表讲话之后,再进行公开辩论。一些科学家认为他改变立场是在顺从当局,但他们的领袖威廉·希金博瑟姆仍敦促他们支持奥本海默。这一事件显示,奥本海默对决策层的接近,使他能够替科学家传达关切,同时也让他处于这样一种境地——他必须向自己所代表的科学家为拖延和保密辩护。

1953年,奥本海默在外交关系协会发表有关原子武器与美国政策的演讲时,将两个主要大国比作“瓶中的两只蝎子”。这个比喻将责任困境浓缩为相互威胁——任何一方都不能把武器的占有视为纯粹的技术问题。他后来在著述中提出“尽量减少保密”,将战时关于开放的主张延伸为对核知识治理方式的持续关注。总的来说,这些论点将科学家的责任界定为直面其工作带来的公众和国际后果;与此同时,奥本海默本人的选择记录也显示,这种责任并非始终都能得到充分履行。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