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福新政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在本书的叙述中,罗斯福新政不只是一系列国内计划,也体现了大萧条时期美国的政治希望与挫折。在加利福尼亚州,围绕救济、劳工、公民自由与法西斯主义的争论,促使J.罗伯特·奥本海默逐渐从学术工作转向公共事务。后来,随着战争改变国家优先事项,社会改革的语言成为批评这些优先事项遭到抛弃的一种方式,也成为审视美国政治方向的一种争议性视角。

大萧条时期的加利福尼亚州与改革联盟

大萧条改变了全国各地的政治阵营,加利福尼亚州的变化尤其显著。1930年,该州每四名选民中就有三人登记为共和党人;八年后,民主党人的人数已是共和党人的两倍。这一变化伴随着劳资之间的激烈冲突,以及对公民自由受到限制的普遍担忧。1934年,作家厄普顿·辛克莱凭借“加州消灭贫困”纲领,几乎赢得州长选举;该纲领将贫困与经济改革置于选举议题的中心。

改革联盟持续壮大。1938年,民主党人卡尔伯特·奥尔森在加利福尼亚州共产党的公开支持下赢得州长选举,并以反法西斯的统一战线口号展开竞选。在一段时期内,政治左派能够在该州占据相对主流的位置,尽管共产党仍是少数派。到1938年,加利福尼亚州共产党党员超过6000人,高于1936年的2500人;在全国范围内,美国共产党1938年约有75000名党员。这些数字为新政时期的政治活跃景象提供了背景——左翼活动确实存在,但并非人人参与,也不等同于正式加入政党。

对许多新政民主党人而言,与美国共产党及其文化或教育活动有所关联,并不会自动招致污名。没有加入共产党的知识分子,可能会参加该党赞助的作家大会,或在人民教育中心任教。在这类圈子里,人民阵线能够带来一定的社会地位。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一位伯克利学者对这一政治世界感兴趣,当时并不一定意味着他具有明确固定的党派身份。

奥本海默转向公共生活

J.罗伯特·奥本海默后来将自己兴趣的转变追溯到1936年末。他说,自己日益愤怒于德国对犹太人的迫害——他的亲属当时住在那里——也开始意识到大萧条对学生造成的影响。有些学生找不到工作;另一些人只能找到待遇不足的工作。他们的处境促使他更深入地思考政治与经济事件如何影响个人生活,也让他更强烈地感到有必要参与社区事务。

这种兴趣延伸到了大学之外。1937年至1938年间,奥本海默向阿夫拉姆·耶迪迪询问加利福尼亚州救济管理部门为帮助来自俄克拉何马州和阿肯色州的失业流动农场工人所作的努力。耶迪迪记得,奥本海默对失业问题和移民工人的处境极为关心。救济工作者认为自己的工作迫切而切合实际,而他们则认为理论物理学远离现实;两者之间的反差,使公共工作的实际效用问题对奥本海默而言变得具体起来。

这一时期的改革氛围也影响了他的政治交往。琼·塔特洛克把他介绍给了一些朋友,其中包括共产党党员和参与左翼政治的人。奥本海默后来表示,他珍视这种新生的同伴情谊,也感到自己正成为所在时代与国家生活的一部分。本书将这种参与描述为一次对改革周边政治与知识文化的接触,而非其正式加入共产党的证据。

政治论辩中的罗斯福新政

1940年,加利福尼亚州共产党学院教师委员会以匿名方式发表的两本小册子,尤其凸显了罗斯福新政。J.罗伯特·奥本海默并非美国作家联盟成员,但他曾替一位朋友编辑另一本小册子;他也可能参与了这些报告的撰写或编辑。哈康·谢瓦利埃称,奥本海默起草了这些报告,并支付了印刷和发行费用。戈登·格里菲思支持奥本海默参与制作的说法;然而,小册子没有署名,加之作者身份不确定,因此无法作出确切归属。

二月报告认为,欧洲战争爆发改变了美国政治,罗斯福新政正日益遭到攻击和抛弃。报告对改革的辩护与对劳工和救济的维护密不可分——报告警告说,摧毁共产党并不会改变苏联政策,却可能削弱工会、阻碍救济,并损害支持和平、安全与就业的民主力量。在这一论证中,罗斯福新政代表的是一项国内计划,其存续取决于政治自由和有组织的劳工,而不只是总统的政治招牌。

四月报告进一步强化了批评。报告将削减救济预算与增加军事开支联系起来,把两者都说成是更广泛地背离社会改革和劳工支持的表现。报告称,罗斯福政府自1939年8月后便不再提出进步措施,也未能保护先前的改革,使其免受反动势力攻击。小册子甚至把富兰克林·D.罗斯福描绘成反动派和战争贩子,而报告作者此前还曾在一定程度上将他视为进步人士。

不应把这些说法视为奥本海默本人已确定的立场。谢瓦利埃指认奥本海默是作者或编辑之一的说法存在争议;本书还指出,小册子对富兰克林·D.罗斯福的谴责,与奥本海默书信中有限的相关证据并不相符。这些证据表明,奥本海默对富兰克林·D.罗斯福感到失望,但尚未准备好用小册子中的措辞谴责他。即使奥本海默确有参与,这些报告仍揭示了他对欧洲战争影响国内改革与政治的担忧;它们并不能证明他赞同其中的每一项主张。

战争压力下的改革

1939年,苏联与纳粹德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令罗斯福新政改革曾经融入的左翼政治圈感到不安。许多美国共产党人退党,而哈康·谢瓦利埃则为该条约辩护,称其是战略上的必要之举。奥本海默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一封为苏联政策辩护的公开信上。尽管如此,这些小册子的反战论点仍显示,改革政治如何能够与反对美国介入战争相结合——报告警告,战争准备和军事开支会挤占社会计划,并损害劳工权益和公民自由。由于这一条约使美国共产党人的立场更难辩护,这种联系在政治上尤其易引发争议。

随着战争与原子政策成为优先事项,谁有资格谈论国家优先事项这一问题也有了新的表现形式。1944年末,在洛斯阿拉莫斯,罗伯特·威尔逊提议正式讨论原子弹今后的用途。奥本海默警告说,这样的会议可能会引起安全官员的注意;维克托·魏斯科普夫后来回忆,奥本海默曾主张,科学家的任务不是介入政治,也不是讨论原子弹的用途。然而,奥本海默还是参加了威尔逊组织的会议,并在那里主张,不应让世界对这种新武器一无所知,而且在考虑战后的国际安排之际,应当让世人知晓它的存在。这一事件并非罗斯福新政政策的直接延续,却呼应了早先改革辩论中的核心张力——专家究竟应当恪守被赋予的职责,还是参与影响公共生活的决策。

同样的张力也出现在奥本海默1945年5月31日参加临时委员会会议时的表现中。他主张不应预先对苏联作出负面判断,并支持考虑把原子弹的情况告知苏联人,但詹姆斯·F·伯恩斯反对这一做法。在讨论对日本使用原子弹时,奥本海默没有反对所提出的目标原则,还提出了同时实施数次原子打击的可能性。因此,他的表现并非简单延续了小册子对战争准备的反对立场。罗斯福新政的改革话语曾使救济、劳工权益和公民自由成为衡量政治责任的标准;战时的记录则显示,当军事力量和保密主导政策时,这种责任可以被赋予截然不同的含义。

战后,奥本海默告诉科学家,许多人不愿再继续研制武器,不仅不愿研制超级炸弹,也不愿研制任何炸弹;他们觉得这类工作违背了自己的内心和精神。他还帮助赫伯特·马克斯起草富兰克林·D.罗斯福关于原子能的国会咨文,咨文呼吁建立国际安排,并考虑放弃原子武器。因此,即使罗斯福新政本身已不再是辩论的中心,对政府政策公共后果的改革派关切仍然延续。本书所呈现的罗斯福新政意义,在于围绕这一持久问题的争论——国家力量究竟应当服务于社会保障和民主合作,还是转而用于军备、保密与战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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