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
群太平洋不仅是小说生态危机的发生地,也是支撑生计、承载动物跨越辽阔距离,并一再挫败人类观测或理解努力的空间。沿岸海水让工业压力和地方损失显现出来,而海洋深处则隐藏着可能影响远超任何一处海岸的种种过程。可见之物与遥不可及之物之间的反差,赋予了海洋重要的叙事力量。
海岸线、生计与一场无人留意的失踪
1月14日,在秘鲁海岸的万查科,胡安·纳西索·乌卡尼安悄然失踪,无人察觉。直到后来,围绕他命运的种种情况才震动全世界;即便如此,他的名字仍未被提及。这个开篇让他的失踪成为一个象征,呈现个人生命如何消失在规模大得多的危机之中——只有当事件不断发展后,各起事件之间的联系才逐渐显现,而那个或许能够解释事情经过的人,已无法再开口说明。
乌卡尼安岌岌可危的生活与日渐衰退的渔业紧密相连。他二十八岁,是同类渔民中仅存者之一,仍靠一条小小的托托拉芦苇船勉强维生;他的五个哥哥则在利马工作。父亲几周前还在捕鱼,如今已卧床不起,身体虚弱;乌卡尼安希望,继续家族的传统或许能让父亲活下去。这个愿望将劳作、家庭与生存联结在一起,尽管海里的鱼正变得越来越少。
渔业衰退并非由他造成。厄尔尼诺现象长期侵袭秘鲁,浮动工厂以及日本和韩国的拖网渔船则在距海岸两百海里处等候,伺机捕捞鱼群。环境争论和政治压力把个体渔民当作方便的替罪羊,尽管影响渔业的更大力量并非乌卡尼安所能掌控。小说将这种经济与生态压力落在一个无力回应的人身上——尽管造成鲭鱼和金枪鱼数量锐减的条件并非由他造就,他还是逐渐觉得自己应为数百万吨鱼类被捕捞一空负责。他的失踪发生在生计遭受这场缓慢损害之后,但起初,世界无暇顾及此事。
迁徙路线与观测的局限
海洋还是一条规模宏大的迁徙通道,让人类沿海日常显得微不足道。鲸类在温暖水域和北极觅食区之间往返,行程约一万六千公里,途中经过温哥华岛附近海域,前往楚科奇海。寒冷月份到来时,它们会返回墨西哥一带产仔。通常,它们的迁徙会为沿海城镇繁忙的观鲸游览带来生意;然而在小说所述的那一年,预期中的季节性鲸群并未带来往常的生意或安心感。
即使能够追踪动物的活动,追踪海洋生物也并不容易。遥测装置可以记录潜水时长、深度、位置、方向和速度等数据,而阿戈斯系统则通过卫星将信号转发给陆地上的研究人员。但这些信号只有在动物浮出水面时才能接收到。因此,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水下的鲸类实际上仍可能处于视线之外;太平洋的深度超出潜水员所能抵达的范围,而潜水器又缺乏追踪大型海洋哺乳动物所需的速度和灵活性。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克鲁兹分校的科学家研发了小型耐压摄像机,改善了研究人员能够获取的信息;然而,莱昂·阿纳瓦克仍必须评估数千小时的录音、图像、读数和分析资料。海洋产生信息的速度,超过了人类判断哪些信息重要的速度。
当北美西部海域变得危险时,活动轨迹与人类认知之间的落差变得迫切起来。从旧金山到阿拉斯加沿岸发生袭击后,一百多艘小船被击沉或严重损坏,普通船只也都停留在港内。媒体报道相互矛盾,伤亡数字又难以确定,进一步加深了混乱。温哥华水族馆成为以科学为基础的行动中心,由约翰·福特负责;他因莱昂·阿纳瓦克精通鲸类行为而请他参与调查。调查人员考虑,迁徙型动物是否受到影响,而留居型种群仍然无害;他们也试图判断,原因是否来自远处的开阔海域。这一假说将调查方向从看得见的海岸线引向深水中隐蔽的源头。
深海作为科学前沿
小说区分了浅水大陆架与其外侧的深海。大陆架是大陆板块在水下的延伸,水深通常不超过两百米;由于相对熟悉,人类已在此开展大量活动。越过大陆架边缘,海床便成为一片未知领域;叙事将它在科学上的晦暗难明比作外太空。人类聚居地仍集中在近岸地区,但最难调查的海洋过程可能发生在远离沿海地带的地方。
一份研究报告将太平洋深海置于一个相关问题的核心。1996年,研究船索讷号上的抓斗式采样器从近八百米深处、俄勒冈海岸以外约一百公里处取回沉积物。沉积物中的白色块状物引起注意,因为甲烷水合物并不稳定——在深海条件下,甲烷与冷水结合,形成笼状结构,水分子将气体包裹其中。这份报告既呈现了深海研究的前景,也凸显其脆弱性。物质在回收过程中可能发生变化,因此不能把深处发生的事情视作地表条件的简单延伸。
小说还着重表现了人们在这种环境中难以辨明方向。在北太平洋和其他极地海域,蓝色海水逐渐变暗,成为一片熟悉的视觉线索尽数消失的内在空间。在一千米深处,人无法可靠地凭视觉或内耳判断潜水器是在上升还是下沉;深度计成为可信赖的指引。因此,海洋的遥远不仅意味着距离遥远。它扰乱了人们的日常感知,使知识依赖仪器、测量和推断。
超越海岸的生态联系
太平洋的危机属于海洋所承受的人类压力这一更广泛模式的一部分。小说将渔业资源枯竭与工业污染、海床受损及不断扩大的资源开发并置。书中指出,最常遭捕捞的两百种鱼类中,有七十种濒临灭绝;以捕鱼为生的人口则从1970年的一千三百万增至1997年的三千万。底拖网捕捞席卷生态系统,使海洋哺乳动物、海鸟和其他捕食者失去猎物。这些压力并非以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呈现,而是随着一系列持续发生的做法不断累积;即便这些做法所依赖的海洋生物越来越难以维持,它们仍可能继续下去。
关于化学污染的叙述尤其鲜明地展现了这种关联。工业化合物随风和洋流抵达北极,在鲸类、海豹和海象的脂肪组织中积累,再通过食物传递给因纽特社区。叙事描述了因纽特女性乳汁中多氯联苯含量达到有害水平,以及儿童出现神经系统损伤的情况。莱昂·阿纳瓦克的思考将这种环境暴露与迁徙历史联系起来——因纽特社区被迫离开传统土地、狩猎场和季节性迁徙路线;工业和军事需求也改变了他们能够居住的地方。海洋将远方的污染源与难以控制污染排放、却要承受其长期后果的人们联系起来。
叙事意义
在这些事件中,海洋一再挫败人们关于可见事件必然揭示其原因的预期。乌卡尼安的失踪无人察觉;鲸类的活动轨迹只有一部分能被仪器辨明;深海样本在浮出水面的途中可能发生变化;污染物则会传播到源头以外的地方。小说的叙事尺度从一名渔民岌岌可危的生计,延伸到跨越数千公里的迁徙,以及随海水传播的生态影响。这种尺度转换使太平洋成为地方经验与行星尺度过程交汇的场所,而它的深处则保留着推动人们探寻解释的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