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之死
追忆似水年华祖母之死并非作为一个已经完结的单一事件来到叙述者面前,而是一种其意义迟迟才显现的失去。在巴尔贝克,哀痛打断了他参与社交生活的兴致,使他与母亲更加亲近,也迫使他认识到母亲所受的苦难,以及自己先前未能理解她的种种过失。最令人痛苦的揭示是在事后才出现的——祖母患病期间一直隐瞒的细节,表明他对她所承受的一切知之甚少;而祖母留下的物件与日常习惯,则成为逝者继续在场的方式。
哀痛迟来
叙述者谢绝了前往费泰讷参加午后聚会的邀请,尽管那里有花园、大海,还有一艘将载宾客横渡海湾的游艇。仅仅两天前,这样的聚会或许还能使他暂时摆脱巴黎的社交生活。如今,他说,欢乐已经失去意义。祖母的回忆激起的哀痛,像发烧摧毁食欲那样摧毁了欲望;他不再寻求陪伴,转而面对重新袭来的悲伤。
起初,他误以为这份新近感受到的悲伤,意味着自己理解了母亲的哀痛。母亲到来时,他能够与她交谈,仿佛自己的哀悼早已持续许久;母亲则以为,与祖母有关的地方唤醒了他的哀痛。但叙述者将自己迟来而短暂的哀痛,与母亲深切而持久的丧失区分开来。他必须先理解这件事,才能感受到它;母亲却是直接生活在丧失之中。然而,他自己的悲伤仍使他第一次看见母亲必定承受了什么。
母亲作为承继者
看到母亲服丧,叙述者意识到她发生了某种变化,而他在巴黎时并未充分察觉。她惯常的快活已让位于一种沉静、近乎恳求的神情。更令他惊讶的是,他在母亲身上看到的不只是母亲,也看到了祖母。他将这种相似视为丧亲所致——依他的说法,逝者兼并生者,使生者成为那段被中断生命的延续者。
这种承继不仅是外貌上的相似。叙述者想到,母亲的常识与带有嘲讽意味的快活曾标示出她的个性;母亲去世后,她似乎将这些特质搁置起来。哀悼改变了她允许自己表达的内容,也改变了她所欣赏的事物。逝者并非凭借抽象的存续继续影响生者,而是通过改变生者的行为、感受与关注而延续影响。叙述者还指出,思想必须在心中重新构造那些被日常生活遮蔽的事物,才能认识它们。
物件、习惯与追忆
母亲对祖母遗物的依恋,使这种延续的影响有了具体的物质形式。她无法忍受与母亲的手提包、手笼或衣物分开;这些遗物使两人的外貌相似更加显著。她珍爱母亲随身携带的塞维涅夫人文集,甚至认为这些熟悉的版本比《书信集》的原稿更可贵。她曾因母亲引用一位作家的作品而取笑她,如今这位作家也进入了她自己的言语——在到达之前寄出的三封信中,她每封都引用塞维涅夫人,仿佛这些文字是从祖母那里传给她的。
在巴尔贝克,追忆成为一种反复进行的实践。叙述者的母亲带着祖母的遮阳伞,穿过沙滩,走向祖母曾在信中描述的海滩。此后,她每天都回到那里,照着祖母的做法,阅读布瑟让夫人回忆录与塞维涅夫人书信集——这两本书是祖母最喜爱的读物。物件与习惯并不能抵消死亡这一事实;它们构成了丧亲者继续以逝者为方向生活的方式。
叙述者还注意到,别人的回应在母亲心中的分量变得格外沉重。法官请求引见母亲,并说了一句话,使她心怀感激;院长的遗孀却没有说任何追念逝者的话,令她感到受伤和愤怒。叙述者明白,这两种回应都不能证明真正的依恋——两位来访者都不关心祖母,他们说话或沉默,只是表达冷漠的不同方式。真正安慰母亲的,是她认为儿子的话语或许透露出某种痛苦;儿子的哀痛表明,她的母亲仍活在另一个人的心中。
叙述者事后得知的事
这场丧失也改变了叙述者对祖母临终病情的记忆。回想最后那些日子时,他借由同情心不断放大祖母所受的痛苦——事后看来,他觉得旁观者或许能看见一场悲剧,而承受者本人未必能够完全领会。然而,此时他仍不知道一个关键细节。直到许多年后,他才得知祖母在去世前夕确认他不在房间里,握住母亲的手,向她永别。因此,叙述将叙述者如今能够重构的哀痛,与他尚未发现的最后时刻区分开来。
与饭店经理的一次谈话又带来另一项披露。经理回忆说,祖母曾经昏厥,但她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孙子。她请经理不要提及这些发作,以免影响饭店在住客中的声誉,并承诺如果再次发作,就会离开。一名楼层侍者报告了又一次发作,但经理没有坚持要她离开。叙述者不禁想象,祖母或许曾在疼痛中隐瞒这些发作,努力装作快乐而健康,以免被赶出饭店。
经理把这些发作的名称念错,这一错误的发音便固定在叙述者的记忆中。在别的情境里,这个陌生的读音或许会显得可笑,但它与叙述者得知祖母遭遇的事情紧密相连,因而留有痛楚。这个细节不只是补充了有关祖母病情的信息;它使叙述者迟来的认识获得了具体形态——祖母曾私下承受痛苦,而他并未理解她为了不让他担心,尽力隐瞒的处境。
逝者仍在当下
祖母之死重新安排了叙述者与生者及记忆中人物之间的关系。这使他更能体会母亲的悲伤,同时也暴露了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具备的同情心有何局限。祖母的遗物、喜爱的书、海滩之行和临终话语,成为过去进入当下的不同途径;它们都无法使祖母复生,但各自都改变了幸存者观看事物与采取行动的方式。
因此,这一段对哀悼的叙述,围绕着事件与最终理解之间的距离展开。叙述者的哀痛迟迟才开始,他对祖母病情的了解并不完整,甚至祖母向女儿告别一事,也是多年以后他才得知。叙事并未将记忆呈现为对过去的完整复原,而是展现理解如何随着新的认识、习惯性的追忆行为,以及那些在逝者再也无法解释自身时才改变情感意义的细节,逐渐累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