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鲁耶先生之死
长夜行亨鲁耶先生之死,使一名医生不情愿地重返熟悉的家庭,进而面对身体衰败、家人猜疑,以及那些比主人活得更久的小小财物。费迪南·巴达穆在病情恶化两个月后受召前往亨鲁耶家,判断其心脏正在衰竭,并预想街坊流言之下会进行公开尸体解剖。病人死时,没能解释家中先前的风波,也没能说清母亲的下落;事后,一副金制假牙成了巴达穆与遗孀彻底决裂的直接原因。
背景与重返亨鲁耶家
巴达穆此行始于不安。他一直琢磨图卢兹发生了什么,也考虑回亨鲁耶家打听消息,但他知道,重返某些人身边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他在他们家附近游荡,宁可在雨中犹豫,也不愿上前。儿媳从街对面看见他,把门开出一道缝,招手让他进去,并叫出他的名字。她的邀请使这次勉强的拜访变成了紧急的医疗召唤。
屋里熟悉的走廊和炉子重新唤起巴达穆的不安。儿媳说,她丈夫已经病了两个月,身体每况愈下。巴达穆问起他们家在图卢兹的事情,她先是避而不答,随后马上向他保证两人都好,生意也很顺利。她随即又谈起丈夫的病情,坚持说丈夫急需巴达穆看诊,只信任他这一个医生,也拒绝见其他任何人。巴达穆看出这些话只是托词,但好奇心加上对这家人的了解,还是促使他上了楼。
衰竭的心脏
亨鲁耶先生躺在同一张床上;几个月前,巴达穆曾在这里治疗事故后受伤的罗宾逊。房间的陈设没有变化,但巴达穆觉得它已被时间改变——旧物似乎留下了更深的岁月痕迹,也更明显地显露出死亡将至。重返这里,让这个家庭空间不再像稳定不变的背景,而像一个熟悉事物悄然积聚死亡痕迹的地方。
巴达穆独自面对病人时,发现他的情况十分危重。血液循环正在衰竭,问题出在心脏。亨鲁耶先生直截了当地说自己要死了。巴达穆听着急促的心跳,做出医生应有的检查动作,同时判断这颗心脏无力恢复。他的临床观察与一种怪诞的预感难以分开——他想象尸体解剖时心脏被暴露出来,并预料在这家人此前的风波之后,这场死亡会显得可疑。
病人的痛苦并不是一段平顺地从生走向死的过程。他仿佛已经离开了一部分,却仍然无法停止呼吸;空气离开肺部又重新吸入,每一次呼吸都延长着这场挣扎。他说自己已经感觉不到双脚,膝盖以下都冷了,还徒劳地想去摸它们。他喝不下东西。妻子备好了草药茶,巴达穆怀疑里面是否被下了什么东西,不过也承认,那股难闻的气味并不能证明任何事。下毒的可能性仍只是猜测,而非确凿发现——病人已经濒临死亡,巴达穆怀疑那杯茶根本无法改变结局。
假牙与最后的谈话
妻子在门后听巴达穆和丈夫交谈。巴达穆发现她在偷听时,她低声对他说话。巴达穆建议让亨鲁耶先生继续戴着假牙;妻子说,如果不让他取下来,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回到房间后,巴达穆发现病人很高兴他回来了。亨鲁耶先生在窒息发作的间隙问巴达穆近况如何,是否已经重新建立起一份行医事业。巴达穆只是说些安慰他的话,没有解释自己生活中的种种困境。
妻子从门后示意巴达穆告诉丈夫把假牙取下来。他低声转告后,亨鲁耶先生回答说自己已经把假牙扔进了马桶,神情比先前更加恐惧。巴达穆把这一举动看作虚荣心的表现——这个垂死的人一生都很在意假牙的美观。这一幕让场景的情感焦点骤然收窄。死亡逼近时,一件与外表和自我珍视有关的昂贵物品,成了仍能引发果断反应的事物。
巴达穆希望垂死之人能借此机会谈谈他的母亲,以及家人曾对她做过什么,但亨鲁耶先生心不在焉。他开始流口水,巴达穆再也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任何忏悔。他替病人擦去嘴唇上的口水,下了楼。妻子因假牙不见而大发脾气,责怪巴达穆,强调那是金制的,她知道丈夫为它付了多少钱。巴达穆提出再试着和病人谈谈,但条件是她必须陪同。两人回到房间时,病人几乎认不出他们。他们交谈时,他的呼吸平静了一些,仿佛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死亡与后续
此前的家事仍无下文。邻居们早已因先前的风波心存猜疑,正等着审视妻子;巴达穆预料,死亡之后流言会愈演愈烈。他预想法院会下令进行尸体解剖,让尸体暴露出来,也让街坊的议论有了公开的由头。然而,预想中的调查始终没有发生。巴达穆没有参加葬礼,尸体解剖也被悄悄避开了。
亨鲁耶先生死后,唯一明确发生的决裂与假牙有关——巴达穆和遗孀因此彻底交恶。这场微不足道的家庭争执取代了他想象中的公开清算。他对病情和这个家庭的猜疑仍然只是猜疑;垂死之人未说出口的往事,也依旧未曾说出。这一段故事的阴郁之处,部分源于死亡的重大意义与死后留下的狭隘物质争执之间的落差。心脏衰竭,可能的忏悔消失了,而决定巴达穆与遗孀关系最终形态的,既不是尸体解剖,也不是答案,而是假牙。
叙事意义
巴达穆以第一人称追述这一段经历,在病房里的即时细节与对重返旧地如何改变感知的反思之间不断转换。他细细描写日常物品与身体迹象——炉子、床、假牙、衰竭的血液循环、双脚失去知觉——使死亡显得不是抽象的终点,而是一种发生在身体与家庭生活中的过程。几个月前,罗宾逊在同一间房里养伤;如今,另一个男人在这里走向死亡。未曾改变的周遭环境,因为时光流逝而有了新的意味。
假牙也为这一段故事增添了苦涩而具体的对照,映衬出巴达穆无法解决的那些大问题。他怀疑妻子,想象尸体解剖,也希望听到一段关于这个家庭过去的交代,但这些可能性都没有成为证据或揭示。相反,病人最后的举动与他珍视其外表的那件物品有关,而幸存者则为它的金质争吵。死亡堵住了巴达穆想要的证词;留下来的不是解释,而是一段破裂的关系,其形状由一件比主人活得更久的财物所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