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与虚无
长夜行死亡与虚无指涉小说中的一种核心压力——死亡并非能赋予苦难意义的答案,而是爱的力量、慰藉与日常言语都显得无能为力的界限。这一观念从个人丧失延伸到对人类孤独的更广泛描述,随后又作为短暂音乐消遣之下的“死亡的旋律”再度浮现。其悲观并未抹去依恋;相反,虚无的可能性让悲痛与记忆中的爱更为真切。
悲痛与寻找自我
叙述者认为,人们或许终其一生都在寻求可能遭受的最深重悲痛;这一想法赋予丧亲之痛一种悖论性的力量。悲痛具有毁灭性,但他设想,它能让人在死前真正成为自己。这种说法并未安慰人们,声称丧失是应得的或能够得到救赎。相反,它将强烈的悲伤体验与死亡的必然性并置,仿佛一种难以承受的感受能暂时剥去日常生活中的种种逃避。
同样的张力也支配着叙述者对哀悼记述的回应。他在书商的箱子里发现一本小开本的蒙田著作,偶然翻到蒙田儿子去世后写的一封信。在这段文字中,蒙田一再劝妻子去读普鲁塔克的一封信,称赞它能疗治她的悲伤,并保证读后她便会恢复正常。叙述者钦佩丈夫的沉着,却无法确定这份沉着意味着什么——也许旁观者不该妄自评判别人的内心;也许这对夫妇的悲痛确实是真实的。问题仍然悬而未决,而一位作者将慰藉传递给另一位作者的繁复努力,虽让人看见了掌控悲痛的渴望,却不能证明悲痛能够被掌控。
贝贝尔与慰藉的失效
这次偶然的阅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让叙述者想起了贝贝尔;贝贝尔的死使他觉得自己无话可慰。他断定,世间没有什么属于贝贝尔,连蒙田的著作也不例外。因此,那段看似许诺慰藉的文学文字非但没有减轻他的空虚感,反而使之更为强烈。他已经离开兰西,如今必须空手回去,既不能为贝贝尔带去任何东西,也不能为贝贝尔的姑妈带去任何东西。这种失败既是现实层面的,也是情感层面的——回忆能让死者留在思绪中,却无法使他们复生,也无法提供他们曾经需要的东西。
这一场景并未将这种无能为力视作个人特例。叙述者怀疑,虚无或许是所有人共同的处境。在这种悲观的视角下,问题不仅是某本书能否安慰某个丧亲者,更在于任何慰藉能否触及死者,或消除丧失这一事实。书中看似提供的智慧与叙述者实际空手而归的处境并存其间,二者之间并无调和。
深藏于内心的苦难
小说将丧失的问题拓展为一种关于人际关系的论述。叙述者声称,人们彼此无话可说——人人都在诉说自己的烦恼,人人都试图把不幸卸到别人身上,即使借助爱情也一样。这样的尝试终归失败。人们留着自己的苦难,然后重新开始,寻找另一个可以安放苦难的地方。对漂亮女人重复说出的赞美,成了一种“小把戏”,让生活得以短暂地重新抓住人心,然而内在的不幸依然丝毫未变。
衰老让这种失败更加难以掩饰。叙述者想象,苦难在数十年间从腹部升至脸上,化作历经一生才形成的狰狞表情。这副表情并非内在自我的透明显现——若要毫无损失地表达灵魂,所需的面部表情沉重而复杂,一个人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将它完成。于是,肉身记录着时间与苦难,却也无法将它们完全传达。虚无不仅是死亡的终点,也是一个人承受的苦难与他能够传达给他人的东西之间的鸿沟。
叙述者自身的处境让这番思索有了切实的分量。他一心想改善自己的灵魂,却又为无力偿还的账单、贵得离谱的房租、薄得不合时令的大衣所困;杂货店老板心知肚明地看着他数硬币,在布里奶酪和不断涨价的葡萄之间犹豫。他的病人并不满意,而贝贝尔之死也未能改善他在街坊中的声誉。在这些压力之下,“人人都留着自己的不幸”这一抽象论断扎根于日常匮乏——贫困并不能让人摆脱苦难,而叙述者既无法将专业诊疗,也无法将言语化作苦难的解药。
音乐与生命之下的旋律
音乐短暂地提供了一种摆脱日常的共同逃离,却无法推翻小说关于死亡的观照。罗宾逊听见留声机里传出的美国曲调,认出那是莫莉在底特律住处播放的那类音乐。音乐唤起了一种试图摆脱日常重负、摆脱每天重复同一件事所带来的沉闷感的努力。它的吸引力跨越海洋,但罗宾逊的思索却将海洋两岸的听众都化作在毫无意义的生活中蹒跚挪动的熊。
这一场景汇集了留声机周围扬起的灰尘、梧桐树下肚子鼓胀、脸上脏兮兮的孩子,以及无法抗拒音乐的人们共同拥有的吸引力。有那么一刻,人仿佛准备好献出自己的心。然而,这段文字最后却将另一种旋律放在每一首歌的底部——那是为所有人而奏的“死亡的旋律”。音乐可以让人群活跃起来,赋予情感以形式,但结尾却让这种普遍性显得不祥。无论换个地方、同唱一首歌,还是短暂献出自己的心,都无法逃脱音符之下的旋律;它是小说反复发出的提醒——消遣与人与人的接触并不能消除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