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作为苦难

长夜行

爱情作为苦难,是叙述者坚信浪漫情感无法使人逃离苦难——它是苦难显露出来的形式之一,有时也是让苦难不被察觉的伪装。在塔拉普酒馆,一首感伤歌曲将一段精致的戏剧表演变成对共同凄凉处境的揭露;在塔妮娅的悲痛中,遥远的爱情既提供了确定性的幻想,也提供了言辞,使人得以围绕一场无法挽回的死亡反复诉说。

揭露苦难的歌曲

在塔拉普酒馆,叙述者正在一出以伦敦堤岸为背景的滑稽短剧中扮演一名一言不发的警察,这时英国歌舞女郎的歌声开始压过整场戏。她们的哀歌、伴随的动作和笼罩着雾气的舞台布景,使他想起世界的苦难和自身的苦难。歌曲未能打动人心,并不意味着它无害——她们走调的歌声和竭力演唱的样子,似乎把灾祸引进了剧院。情绪的转变正是关键。一座华丽的大厅既无法容纳,也无法减轻这首歌所揭示的一切;苦难仿佛溢出舞台,蔓延到舞台之外。

姑娘们认为这首歌讲的是一场小小的爱情挫折。叙述者听到的却是更加宏大、更加残酷的东西——她们的表演在她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唱出了灾祸般的生存境况。她们的眼中显露着悲伤,但她们以为歌曲说的是爱情,因此并未领会自己正在表达什么。她们的本意与表演所传达之意之间的反差,使爱情与其说是避难所,不如说是苦难的一个误称。她们每天仍照常演出三场,带着布景和手风琴曲目,尽管叙述者已预见这一切将以悲惨收场。

表演之下的苦难

英国歌舞女郎的服装、灯光、笑容和舞台表演,无法掩盖叙述者认为早已深植于她们内心的苦难。它并非仅仅源自某一场爱情失意——它经由她们的身体和声音向她们袭来,任何戏剧化的表象都无法使她们免受其害。因此,她们那副满怀希望、娱乐观众的样子,反而加深了表演与真实处境之间的反差。舞台营造出欢快的框架;歌曲却带着一种表演者自身都未曾察觉的凄凉。

叙述者从这场景出发,进一步否定爱情歌曲。在他的描述中,年轻人幻想某一个心爱之人能够代表全人类,于是把爱情变成一种圆满无缺的梦。然而,舞台之外等待着姑娘们的,是贫困和祖国的种种苦难,浪漫的希望无法使她们摆脱这些处境。悲观的反讽在于,苦难似乎能够容许这些希望暂时延续,仿佛它在听她们唱歌时觉得好笑,但苦难仍无从逃脱。爱情并非匮乏的反面,而是一种语言,人们借它误读并反复演绎匮乏。

塔妮娅——距离、丧亲与言语

塔妮娅的故事以另一种方式呈现这一观念。她是一名波兰表演者,后来加入英国歌舞女郎的节目,早已容易陷入无法自拔的迷恋。她渴望回到柏林,与一名四十岁的银行职员相聚;她在柏林时便认识了这个人。她为争取演出机会四处联系戏剧经纪人,而他们的许诺让她一直等待,也使她易受他们不受欢迎的追求所困扰。她一心爱着一个远方的男人;距离帮助她维系这段关系的理想形象,却也使她在他死于流感时无法赶到他身边。

消息在一个星期六下午传来时,衣衫凌乱、面容憔悴的塔妮娅拉着叙述者前往北站,并在售票窗口坚持说自己必须及时赶到柏林参加葬礼。两名站长不得不让她明白,已经来不及出发了。这一幕使爱情在现实层面的限制变得痛切而具体——距离和错失的机会,不可能凭她渴望之强烈而克服。叙述者在她悲痛时陪伴着她,同时也把这一幕描述成一个可乘之机。他的反应将陪伴与私利混杂在一起,并未将安慰描绘成纯粹无私的善意。

旅程既已不可能,他们便转而发送电报。在证券交易所邮局,他们合写了一封长电报,尽管他们不知道该寄给柏林的谁;他们在那儿唯一认识的人就是那个已死的男人。他们的言辞无法传达给他,于是两人谈论他的死,绕着证券交易所走了两三圈。随后,他们缓缓走向蒙马特,仍在悲痛中交谈。语言让他们的哀伤暂时有了行动和方向,却无法补救——电报没有真正能接收的人,而无论旅行还是言语,都无法触及死者。

一种没有慰藉的爱情理论

叙述者将距离描写成一种使人理想化的力量。他认为,恋人无法频繁相见,就少了争吵的机会,却有更多余地维持令人宽慰的谎言;从远处看,他们可能恰恰因为彼此所知甚少而更加幸福。他的推论颠倒了人们熟悉的浪漫承诺。缺席并不能证明爱情纯洁无瑕;它保护爱情的形象,使其免受亲近会带来的日常了解和冲突的侵扰。在这一论述中,幻想或许能带来慰藉,但这种慰藉取决于它不受检验。

这种怀疑主导了本文从姑娘们的歌曲到塔妮娅丧亲之痛的叙述进程。舞台歌曲把生存的苦难误当成爱情烦恼;塔妮娅的爱情则因分离而几乎被绝对化,却遭逢无法挽回的死亡,也遭遇她无法及时赶到柏林这一现实。在这两个故事中,情感都是真实的,但情感所许诺的拯救却并不存在。因此,叙述者的悲观论点并不只是说爱情令人痛苦——爱情是苦难表达自身的形式之一,而浪漫的理想化能够使苦难显得有意义,却无法改变苦难的现实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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