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困者的脆弱处境

长夜行

贫困者的脆弱处境不仅仅是缺钱——工作、疾病、孤立和法律共同压缩了人们选择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在殖民地非洲和美国的场景中,费迪南·巴达穆看到穷人被当作可随意舍弃的劳动力,而他自身的贫困则使他无力逃离、寻求保障,也无法指望有人出面干预。由此形成反复出现的困局——穷人必须忍受剥削他们的安排,因为抵抗这些安排所需的资源本身也遥不可及。

殖民地劳工与可随意舍弃者

在福特戈诺,巴达穆看到波尔迪耶公司招募的年轻法国职员在码头工作,急着卸船并压低港口开支。他们行事仿佛公司的钱就是自己的钱,而黑人搬运工则承担了眼前的劳动重担。巴达穆也认为这些职员遭到了剥削——他们来到非洲,把青春和生命交给雇主,每天换取二十二法郎,扣除各项费用后所得更少。这种对比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处境相同。职员甘愿为公司效力,助长了将搬运工视作工具的劳动制度,而职员自身对企业而言也同样可以被舍弃。

殖民地仓库使这种等级关系变得具体而日常。为了学会清点麻袋,巴达穆在拥挤压抑的空间里、在秤台之间工作,身边是受棍棒监督的搬运工,他们的苦难无人抗议。主管检查巴达穆学到的是否不仅是清点流程,还有篡改重量。由此可见,殖民地商业既依靠对身体的管束,也依靠不诚实的账目——工人被迫承担劳动,而公司的职员则受训操纵计量结果。

主管把殖民统治描述成一种转变——从狩猎和部族间冲突,转为组织劳动力生产花生和橡胶,并通过征税取得更多产出。他的说法把公司的秩序描绘成进步,但他所称颂的安排,建立在榨取劳动力和商品之上。就连主管想象中发财的机会,也并不稳固。先前的主管曾尝试各自的发财之道,而股东则在巴黎的蒙塞街上监督着他;他在对下属工人行使权力的同时,也受制于公司的权力。这一制度把风险向下分摊,把监督置于上层,让穷人承担最沉重的身体代价,却最无权决定自己的劳动产出。

贫困、孤立与逃离的限度

巴达穆在比科明博的处境表明,贫困如何使危险变成无助。他孤身一人,心怀恐惧,想象着没有人会来帮助他,甚至不会有人记得他。他把这种隐形状态与巴黎的生活相提并论——一个没有钱财、债务或遗产的人,仿佛早已从世上消失。在殖民地,遥远的距离加剧了同样的处境。他的恐惧没有得到可靠社群或机构的回应;它源于他确信自己无处求助。

疾病和发热令他开始预想公司会如何处置他;他的恐惧于是从身体上的无力转向法律上的风险。他想象公司会把他逮捕,特殊法官会援引他不明其目的的法律。对穷人而言,法律看起来不是保护,而是一场可能将逮捕变成长期苦难的折磨。巴达穆宁愿继续发烧、头脑昏沉,也不愿清楚地思考自己在福特戈诺可能遭遇什么。这种选择表明,贫困已在多大程度上使官方审判显得又是一种威胁,而非通往正义的途径。

叙述者对劳动与生存的总体描写,也体现出同样缺乏保障的处境。他描述人们害怕明天不得不重复今天做过的事,继续那些终归徒劳的计划;人们试图逃离生存所迫,却发现逃离失败。每到夜晚,再度度过一个缺乏保障的日子的前景便再次降临。因此,贫困不仅是收入不足的状态;它还是一个消耗改变自身处境所需力量的循环,同时让未来看起来只是现在的重复。

工厂与技能的放弃

在美国工厂,一名主管告诉巴达穆,教育和思考在那里毫无用处——管理层要的是按要求完成动作的工人,而不是会想象或质疑的人。巴达穆接受了这个警告,决定装作一个不起眼的劳工。这段对话揭示了雇佣劳动中特有的一种脆弱处境——工人的知识未必能赋予他权力。相反,机构可以把智慧界定为一种负担,并要求工人让别人替自己思考。

随后,机器把工人纳入一种由噪声和重复构成的纪律之中。巴达穆起初把销钉递给一名盲人,他多年来一直在校准同样的零件。巴达穆把这项工作做得很糟,三天后便被调去推着一车垫圈在机器之间穿梭。他在不同工位留下的数量各不相同,但没人同他说话,也没人纠正他的工作。他的失误没有换来能使他重新掌控工作的指导,也没有带来真正的选择;他只是被派去做同一制度下的另一项工作。劳动成了在麻木与狂乱之间进行的狭窄运动,由机器支配,而机器无论工人是否留心、是否抱有意图,都会继续运转。

工厂的影响也延续到下班之后。六点停工时,巴达穆把噪声带回家,脑海中挥之不去,身上也留着油味。经过数周的克制,他说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并重新渴望与他人相遇。秘密妓院里的女人给了他一个可以触碰活人身体的去处,但去那里会花光他的工资。他把这笔开销视为熬过工厂在身体和情感上种种要求的办法,而不是摆脱这些要求的出路。这一细节表明工资收入何其不稳——哪怕只是暂时躲避工作的庇护,也要耗费赖以生存的同一笔有限收入。

穷人之间

巴达穆对贫困的判断并不限于雇主与工人之间的关系。在托波,阿尔西德经营着烟草、白兰地和棉布的小生意;尽管他常常责骂和踢打当地民兵,他们还是喜欢他。巴达穆看出,他们的亲近感源于共同的贫困处境。阿尔西德已经在那里驻守三年,对欧洲报纸也失去了兴趣;更广阔的世界已变得遥远。他的孤立并非主动选择退隐,而是长期漠视自身处境的后果。

后来,巴达穆更清楚地理解了阿尔西德的慷慨和乐于助人,但也看出听天由命如何将他压垮。按照叙述者的说法,穷人很少追问自己为何必须忍受眼前的一切;相反,他们彼此憎恨,就此作罢。这并不是说贫困使善意不可能存在——阿尔西德的行为恰恰与此相反。这番观察所揭示的,是经济上的脆弱如何与一种社会现实相连——苦难被视为常态,团结则十分脆弱。穷人或许认得出彼此的处境,却无力改变它。

意义

在殖民地仓库、公司的法律阴影和工厂车间里,贫困都表现为实际力量的丧失。工人被分派任务,并依照雇主的利益接受衡量;疾病与距离使援助难以触及;而法律则被想象成穷人无力面对的危险。即使有一份微薄收入也无法确保脱身,因为工作会耗尽工人的精力,寻求缓解的手段又会花掉工资本身。

这一主题的力量,来自将这些不同场景联系起来,同时不把它们视为完全相同。殖民地搬运工承受强制性的劳动等级制度;法国职员为一家随时可以抛弃他们的公司效力;阿尔西德在偏远驻地过着孤立的生活;而巴达穆在美国发现,工厂纪律能够压制思考,使工人成为可以替换的人。他们的处境各不相同,但反复出现的模式是——控制权最少的人,承担了在别处作出的决定所带来的后果。贫困使忍耐成为必需,又借由忍耐所带来的疲惫,让逃离继续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