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与肉体衰败

长夜行

疾病与肉身衰败既是反复出现的亲身身体经验,也是衡量那些声称管理人类生活的制度的一种尺度。士兵、殖民者、工人和贫困病人受到监视、剥削、忽视或以成效不明的方式治疗;叙述者以见证者和医生的双重身份往来于这些环境之间,一再面对医疗照护的局限和身体的衰败。

殖民地气候中的疾病

在驶往殖民地的航程中,叙述者观察到,“布拉盖顿海军上将号”上的军官自己也明显身体不适。疟疾、酒精和其他疾病伴随着炎热与暴露;他所描述的蚊虫、寄生虫和器官衰竭,使殖民统治看起来不像掌控,更像另一种失败。船只缓慢的航行成为身体逐渐衰败的意象;在叙述者的描述中,人置身其中,衰败来得很快。他将这一情形与北方人体相对完整的状态相对照,把殖民地生活描绘成一种身体似乎一抵达便开始衰退的处境。

波尔迪耶公司的比科明博仓库,更直接地展现了疾病与剥削之间的联系。为了学会清点麻袋,叙述者必须在拥挤、患病的工人中劳作,而监工则用棍棒驱赶他们继续工作。主管要求他学会的不只是清点,还包括篡改重量。因此,工人的身体痛苦与榨取他们劳动的商业体系密不可分;仓库的规程把身体变成生产工具,而公司的权威则监管工作和产出。

在福特戈诺,疾病也削弱了殖民军。欧洲征兵士兵屡屡因疟疾和寄生虫住院,使军中人数不断减少。医院让叙述者暂时避开公司的权威和军事管制,却并非安全的避难所——规章要求许多病人返回丛林,而死者则被就地埋葬。一些身体较强的病人设法搭乘运兵船返回法国,但这样的离开只是例外。医院因此处在暂时庇护与持续暴露之间;疾病决定殖民者是重返劳役、离开殖民地,还是死在当地。

疾病、劳动与作为工具的身体

疾病和身体伤害并非殖民地独有。在福特工厂,叙述者被告知,工人不需要头脑,只需要服从地活动。机器的噪声和震动令他难以承受;劳动把工作简化为重复动作——起初,他把开口销递给一名失明工人,随后又在小车上搬运垫圈。仅仅三天后就被调换岗位,说明他被视为不合格;但更深远的影响,是他感到身体和心智都发生了转变——工厂的要求使工人仿佛成了机器的延伸。这一场景将工业劳累与殖民地劳役并置,展现两种不同体系如何都让身体屈从于强加的任务。

工厂也改变了叙述者在工作之外的追求。劳作使他渴望接触活生生的身体,而他到一家秘密场所的造访耗尽了工资。他将此描述为从工厂生活的肉体恐怖中恢复的办法。这种反差并不能治愈疾病,却揭示了工业常规多么彻底地扰乱了他对身体生活的感受——机器无休止的噪声过后,他寻求一种自己与温暖和活力相联系的体验。

更早之前,在殖民地丛林中,叙述者的孤立与虚弱在他吃掉罗宾逊留给他的唯一一只鸡时变得具体可感。这顿饭之后,他病倒了,无法起身;等他摸到药箱时,里面只有碘酒和一张南北地铁线路图。没有病人,也几乎得不到实际帮助,他的身体成了一个只能无助地观察的对象。这段经历把疾病与孤立、匮乏联系起来——在偏远驻地,即使一个受过医学训练的病人,也可能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治疗自己。

贫困病人与医疗照护的局限

回到巴黎后,叙述者的工作使他进入一些家庭;在那里,疾病又与贫困、恐惧和家人的否认交织在一起。在加加一家家中,他发现一名年轻女子失血过多,情况危险。她的母亲满心担忧邻居会怎么看,父亲则独自待在隔壁房间。叙述者无法进行有用的检查,除了处理眼前状况,几乎无能为力。这一情景表明,医疗危机与家庭的社会焦虑无法分开——照护的必要性显而易见,但家人的反应受体面和恐惧左右。

贝贝尔的病构成了一场更漫长、更艰难的考验。孩子日渐消瘦、虚弱,叙述者尝试了药浴、血清、限制饮食和疫苗,却都没有奏效。贝贝尔的姑妈在沉默和重新涌上的悲痛之间徘徊;她还相信一种与朗姆酒和洋甘菊茶有关的解释,而孩子发烧时也微弱地重复了这套说法。邻居劝她辞退叙述者,部分原因是另一桩棘手病例的传闻已经损害了他的名声。然而,其他医生得知贝贝尔患的是什么病后,都不愿接手,因此叙述者仍须对他负责。

大约到了第十七天,叙述者前往约瑟夫·比奥杜雷研究所寻求建议。这次拜访并未带来明确答案。他发现实验室杂乱不堪,不得不去找塞尔日·帕拉皮纳;这位旧日老师曾善待他,也教过他使用显微镜。帕拉皮纳愿意帮忙,但二十年来相互竞争、彼此矛盾的医学说法,使他无法对伤寒疗法提出确定见解。因此,叙述者的求诊揭示了科学机构的权威与病床前可得的不确定知识之间存在差距。他求教,一部分是想确认自己已经尽力尝试所有办法,另一部分则是害怕自己未尽全力而背负罪责。

叙述者对贝贝尔的关注,也显示了他对待孩子疾病的方式有所不同。他承认,与防止成年人死亡相比,防止孩子死亡对他更重要,因为孩子的未来仍然可以想象。然而,这种区别并未改变结局——他的努力失败,贝贝尔死了。这段经历令医疗责任变得痛苦而切身,同时拒绝了那种令人宽慰的观念——努力或专业知识能够支配康复。

受监视与管控的身体

战争期间,叙述者的身体被当作一个需要观察和分类的问题。被认为爱国心受损的伤兵被安置在伊西莱穆利诺的一所中学里,工作人员监视他们,当局则试图诱使或迫使他们供认。他们可能被送进精神病院、遣回前线,或送上行刑队。在这里,医疗观察与军事纪律汇合——士兵的状况不仅关系到健康,也关系到他能否被迫重返战争。

叙述者后来形容,即使工作人员语气温和,行政管控的迹象依然清晰可见。身边的文件、种种防范措施,以及挂在颈部和手腕上的身份牌,使伤兵觉得自己已被清点,并被划归预期将重返前线的人群。机构表面上的照护并没有消除支配它的威胁。相反,身体受到监视,被视作军事人力的一份子;对疾病或心理困扰的评判,部分取决于它们对服役能力的影响。

罗宾逊在一次企图谋杀后面部严重受伤,其处境也充满不确定性。亨鲁耶一家把他留在家中,因为住院可能引来流言,而让他回自己的住处也被认为不可能。叙述者照料他的伤口,并担心疤痕会损害罗宾逊的视力。百叶窗一直关着,邻居聚在一起猜测,家人则向他们编造假话;与此同时,罗宾逊害怕自己被赶走并遭到起诉。他的治疗只能秘密进行,受伤的身体与家人对事情曝光和法律后果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意义

在这些情节中,疾病从来不只是孤立的医学事实。在殖民地,疾病伴随着对劳动的榨取,并可能决定一个工人是被送回丛林还是就地埋葬;在工厂,工人屈从于机器后,身体与心智都陷入疲惫;在巴黎贫困家庭中,疾病遭遇匮乏的资源、家庭的羞耻感和不确定的专业知识。军事当局同样按照伤兵的可用程度和被认为是否适合服役来检查、分类他们。身体一再成为经济、社会和行政权力具体显现的所在。

叙述者既受过医学训练,又是脆弱的身体,这一双重身份使这种模式更加鲜明。他无法在丛林中保护自己,无法治好贝贝尔,也无法将自己的专业行为与其留下的负罪感分开。因此,小说对疾病的描写拒绝在专家与病人、机构照护与强制之间划出清晰界线。身体在具体处境中受苦,而周围的体系提供的保护并不完整,往往还会使人的前景更加恶化。疾病与肉身衰败让小说对脆弱生命的整体观照有了具体的身体形态,但其力量来自劳动、贫困、暴露和照护的具体条件,而非抽象观念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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