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遗忘
长夜行《茫茫黑夜漫游》中的记忆与遗忘构成一种令人苦恼的交换——回忆能短暂地使逝去的人与地方重现,却也会重新开启恐惧;时间流逝则使曾经鲜明的记忆变得可疑而衰败。叙述者的思绪在罗宾逊的私人回忆、两人共同的过往,以及他自身身体上再度袭来的痛苦之间游移,因此记忆既是脆弱的纽带,也是无法摆脱的负担。
记忆作为私密的避难所
眼伤康复期间,罗宾逊向费迪南·巴达穆讲起自己做学徒时的一次性经历。十一岁那年,他在一家高级鞋店当学徒,给一位顾客送鞋;那位顾客邀请他体验一件他此前只在想象中经历过的事。女人的雪纺衬衣和她寓所里的种种细节,在他记忆中留存了几十年。罗宾逊见过各大洲,也经历过战争,但这段早年的启蒙仍作为一幕持久的欢愉场景留存下来,成为他在失明受限时可以重温的私人回忆。
罗宾逊把自己闭上的双眼描述成脑海中的一种电影放映。这一形象使记忆仿佛成了内心的景象——当外部世界隐去时,它能带来陪伴与愉悦。然而,巴达穆看出了这番安慰背后隐藏的局限。思想无法使罗宾逊摆脱死亡;内心的放映终有一天只会剩下死亡。记忆保存了影像,却无法让逝去的时刻重现,也无法阻挡终结。
共同讲述与秘密的暴露
应巴达穆的请求,亨鲁耶先生午饭后给罗宾逊念书。罗宾逊又把那位顾客的故事讲给他听,这段私人经历渐渐成了全家人共享的笑谈。原本私密的记忆经过反复讲述而发生变化——它成了众人共有的谈资,不再只属于罗宾逊。叙述者由此得出一个阴郁的结论——秘密一旦说出口,就不再那么可怕;真正令人恐惧的,是尚未说出的事。言语能使记忆变得可以承受,却也会暴露并改变一个人曾经秘而不宣的经历。
另一次探访时,罗宾逊试图通过回忆两人共同经历的冒险与去过的地方,把巴达穆留在身边。他甚至想起了一些他们以前从未抽空谈论的事。在孤独之中,往日世界仿佛重新涌回——昔日的朋友、旧衣服、善举,以及他们离开的人与地方。巴达穆把这一切想象成一间装满陈旧情感的商店,是罗宾逊失明的心智内部汇集起来的一份清单。店里挤满了东西,但这些并非新生的生命,而是幽居唤回的残余;它们的归来使罗宾逊的孤独更加真切可感。
时间对回忆的损害
朋友们猜想莫莉、萝拉和穆西娜后来如何,巴达穆承认,虽然他宁愿忘掉萝拉,但他仍乐意听到她们所有人的消息。他已经忘了许多人的名字、举止和住址。多年来,他一直为下一顿饭发愁;这不仅使他与他们分离,也磨损了他对他们的友善与笑容的记忆,直到那些神情在他眼中都像鬼脸。他把无人照料的回忆比作腐烂的苹果和陈年奶酪——时间流逝并不会原样保存过去,反而会使它变得令人厌恶,扭曲曾经显得温暖的事物。
这种衰败也动摇了记忆的可信度。巴达穆和罗宾逊谈起自己的青年时代,却不敢相信记忆。叙述者回想起母亲曾在自家小店积攒的失望中告诉他死亡与不幸的消息,而罗宾逊的童年几乎没有任何一段记忆能让他不陷入绝望。在这样的境况中,一个人的过去并不是能够确立身份的连贯叙述,而是一堆碎片——有些鲜明,有些消失,有些痛苦得让人想起时感到厌恶而非理解。
巴达穆对往日相遇之人的思索,则赋予遗忘另一层更痛苦的含义。多年以后,他希望能重新找回某些人和他们说过的话,好问问他们当时是什么意思,或后来是否改变了主意。他们已经不在了,而活下来的人当时又没有足够的见识去理解他们。错过的问题如今已无从问起。记忆保存了悔恨,却无法消除导致悔恨的迟延;叙述者和昔日的同伴只能继续独自前行,明白自己曾有机会认出重要之事,却未能做到。
遗忘、恐惧与身体
遗忘也被描绘成一种得以忍耐下去的条件。巴达穆认为,如果没有遗忘,人们就会被希望、激情、谎言、欢愉和矫饰的重负压垮,逐渐消亡。他描述人们如何努力掩盖这些东西,因为害怕它们会像呕吐物一样猛然涌回。需要遗忘,并不意味着过去无足轻重——遗忘是人们熬过累积至今的一切的一种手段。但这一论点显然令人不安。让生活得以忍受的同一种遗忘,也可能模糊人们曾渴望什么、做过什么的真相。
叙述者自身的痛苦表明,即使没有刻意回忆,一段经历也会重新袭来。巴达穆在兰西与罗宾逊重逢后,认为这次相逢使自己受到震撼。他愈发不安,睡得也越来越差,仿佛一个往日的噩梦被带回了当下生活。这种影响并不只是一段他可以平静审视的清晰记忆;它表现为反复发作的症状、烦躁不宁和失眠。过去不仅通过有意识的讲述发挥作用,也通过身体发挥作用。
后来,往事以不眠的恐惧再次归来。想起图卢兹发生的事,巴达穆便想象亨鲁耶老太太坠入墓穴后可能发生的种种骇人后续。恐惧从他腹中升起,使他的心怦怦直跳;他起身下床,在黑暗中踱步直至黎明,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入睡。他判断一个人是否不幸的实际标准,是看那人能不能睡着。在这里,这一标准格外有力,因为记忆损害了睡眠所需的信任——他说自己再也无法安稳入睡,因为他已经失去了信任他人的习惯。遗忘或许是活下去所必需的,却不能仅凭意志命令它发生。往事一旦归来,便可能占据夜晚,也占据那个不得不承受它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