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主义与经济剥削

长夜行

殖民主义与经济剥削构成一个彼此关联的体系,涵盖政治控制、商业攫取和有纪律的劳动。在非洲殖民地,商人从当地资源中获利,行政机关与军队则通过官僚制度和警务维持其权威;在波尔迪耶公司,殖民地居民被迫劳动,并被征税,以支持进一步的资源攫取。小说将这种公开强制的秩序与白人工人据称自愿从事的劳动,以及后来美国工厂中的机械化纪律并置,揭示不同途径如何都把人化约为有用的肉身。

殖民等级与利益冲突

巴达穆所观察到的殖民地社会由总督、文职官员、常驻商人、士兵和当地居民构成。总督统领这一等级体系,商人则剥削殖民地资源;巴达穆的叙述表明,他们在此行事比在欧洲更加肆无忌惮。文职官员因健康不佳、薪水微薄而日渐觉得,殖民地任职除了军衔标志和文书工作之外,几乎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与此同时,军队依靠殖民地的荣光、奎宁和繁文缛节维持自身。这些群体彼此争利,并非组成一个统一的行政体系,但他们的竞争并未动摇既有的等级秩序。

殖民地严酷的气候和反复发生的疾病加剧了这些群体间的敌意。军方与文职部门、官员与商人、殖民地各派与黑人居民之间争端不断;冲突也蔓延至居民内部。叙述者描写了被疟疾、口渴和酷热耗尽的精力,而残存的力量又被彼此敌视所消耗。因此,这一制度呈现的并非有序进步,而是一种剥削性安排——其中的人们被环境拖垮,也彼此对立。

警务与攫取机制

严密控制的警务体系遏制了这种混乱。总督可以招募贫困的黑人男子;他们因债务和谋求温饱而被迫走向海岸,随后接受法律教育,也被教导必须敬畏总督的权威。他那身醒目的制服饰有殖民地出产的黄金,使权力显而易见;警务体系则让权力得以执行。招募者的贫困并非这一制度的偶然因素——经济困境提供了维持殖民统治所需的人手。

在波尔迪耶公司,资源攫取表现为与税收经济相连的种植园和仓库劳动。巴达穆指出,当地工人被人用棍棒驱赶着工作,而白人员工则是自愿劳动,受到发财致富、获得权势的希望所鼓舞。这一对比意味深长——公开强迫与晋升承诺是取得劳动力的不同手段,并不能证明白人工人置身于剥削之外。按照主管的说法,公司结束了部族战争,以有组织的劳动力取而代之,生产花生和橡胶,并征税以确保进一步生产。他的夸耀把商业攫取变成一个不断自我延续的循环——劳动生产出口商品,税收维持要求更多劳动的秩序,而公司则把这一过程说成进步。

劳动过程——计数、称重与控制

巴达穆进入公司后的第一项工作,是学习清点麻袋。在主仓库里,他与文书和当地劳工一同工作;拥挤的工人和监工手中的棍棒,清楚表明他的工作嵌在强制劳动体系之中。主管检查巴达穆是否学会了数麻袋和伪造重量。因此,这项工作并非只是搬运货物——其程序包括篡改计量,而整个运作还依赖控制搬运货物的人。

公司的秩序与生产力口号也掩盖了代价由谁承担。主管穿过工人们清出一条路,并讲述当地居民如何被从狩猎和部族间冲突引向雇佣劳动与应税生产。在他的说法中,花生和橡胶象征着和平与进步。然而,征税的明示目的正是为更多生产提供资金,而劳动力则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工具。因此,这番夸耀揭示了制度的循环逻辑——殖民统治把自给自足和独立界定为混乱,再把被迫生产应税商品称为文明。

从殖民地劳动到工厂

后来发生在美国的工厂经历让这种比较更加鲜明,但并未将不同制度混为一谈。在福特工厂,医务助理告诉巴达穆,他身体不好并不妨碍受雇,因为他的身体状况与工作无关。巴达穆提到自己学过医学,医生便警告他,工厂不希望工人思考,只要求他们做出指定动作。选人时既不看健康,也不看教育;工厂要找的是一具能够适应生产的肉身。

在工厂里,工人被安排在机器旁,巴达穆的劳动则被压缩成重复性工作。他先把开口销递给旁边的工人;由于做得不好,后来被调去推着装有垫圈的手推车,在各台机器之间运送。调动并未给他带来更多控制权或技能——这表明他已经被认定不胜任,只是转去从事另一项界限狭窄的工作。他说,工厂的声响和动作让工人自己也显得像机器。这一连串经历把殖民地仓库的计数和称重与工业分工联系起来——两种制度都通过分派动作,使劳动变得可衡量、可管理;工人思考或选择的能力则被视为障碍。

肉身、生计与选择的限度

小说也将经济压力置于亲密关系和家庭处境之中。阿尔西德告诉巴达穆,他供养着孤儿侄女吉内特,她正在波尔多接受教育。他希望她学钢琴和英语,但这笔开销让他负担沉重;巴达穆意识到,阿尔西德多年来在托波领取微薄薪水,一直攒钱来承担这份责任。这段对话使小说对殖民地劳动的描写更加复杂,展现了工人的收入还要供养超出其眼前生存需要的照料。阿尔西德个人的牺牲并未改变他的就业条件,却揭示了这些条件必须支撑怎样的责任。

后来,贝贝尔病重,身体极度虚弱,叙述者描写了姑妈的悲痛,也写到一位低薪医生因未能治好病人而承受的压力。这一情节本身并非殖民地劳动场景,却延续了全书对贫困如何在照料需求出现时压缩人们选择的关注。同样,在美国工厂的情节中,巴达穆把工资花在一家秘密妓院里,并称这笔开销能帮助自己从工作造成的身心劳累中恢复。这些场景表明,工资与脆弱处境并不限于工作场所——劳动制度夺走时间和体力,而工人必须用剩下的东西寻求照料、支付照料费用,或为他人提供照料。

意义

在殖民地、公司的仓库和美国工厂中,剥削呈现出不同形式——殖民警察的控制、棍棒强迫下的劳动、对致富希望的依赖、征税、篡改重量,以及工业生产中的重复劳动。叙述并未声称所有机构都以完全相同的方式运作,而是对比直接强制与另一类制度——它们把劳动说成自愿或高效,同时将工人限制在所需的工作职能之内。

最尖锐的讽刺在于改善生活的说辞。主管赞扬旧式暴力的终结,但他自己的描述清楚表明,殖民权力重新组织了劳动和税收,以扩大橡胶与花生的生产。在福特工厂,工厂对工人健康和智力漠不关心,同样揭示了工业效率背后的人力代价。这些场景共同把殖民主义与经济剥削呈现为一套攫取机制——它主要依据人们的生产能力来衡量其价值,同时又以贫困和制度权力限制他们拒绝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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