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商业现代性

长夜行

在费迪南·巴达穆的经历中,美国商业现代性并不只是一个充满财富与发明的景观,而是一个围绕商业组织人群与感知的体系。纽约的广告、商业建筑和公共餐厅将注意力变成一种资源;福特工厂则把工人的时间和动作转化为由机器支配的劳动。小说将这种工业秩序与殖民地波尔迪耶公司的剥削非洲工人并置——在这两种环境中,商业进步都以效率自居,却掩盖了强制与对人的轻视。

商业城市作为景观与束缚

在纽约,巴达穆发现,主街上挤满了建筑、人行道、橱窗和广告。它们看似无穷无尽的重复,并未激发他对进步的信心;在他眼里,这是一种单调的商业环境,其承诺显得虚假。在不那么气派的街区,规模变得平常一些,但贫困迹象对他而言依然熟悉,仿佛来自他在维勒瑞夫医院附近见过的街景。他原本更愿意留在穷人中间,却明白他们无力供养他,而他们的苦难也令他恐惧。因此,他返回里奇敦,揭示的是匮乏所迫使人面对的狭窄选择,而非对商业生活的简单偏好。

城市中大型商业建筑加深了这种受困感。巴达穆想象自己可以到那些办公室求职,却发现自己无法走进去。他把这些庞大建筑看作由走廊、门锁和检查站构成的体系——对于熟悉其运作的人来说,它们或许意味着安全;但在他看来,它们却像一种建筑化的犯罪。他的描述赋予商业建筑双重性质——它提供秩序与就业,却似乎也把人禁锢在一个他无法掌控、甚至无法放心进入的非人格化体系之中。

靠近时代广场的一间经合理化安排的公共餐厅,将商业景观最鲜明地呈现于日常生活中。顾客取餐盘、排队、拿食物,然后迅速离开座位;整个服务流程旨在减少等待。明亮的餐厅也把用餐者展示给在外等候空桌的人看。巴达穆意识到,顾客本身也发挥着广告作用——醒目的灯光有助于维持仍在排队者的食欲。甚至他蛋糕上的草莓也成了精心装点的展示品,以至于他不忍心吃掉它们。这一幕把一顿饭变成高效的交易,并把顾客变成店家吸引力的证明。

商业冷漠与流亡

萝拉问巴达穆对美国有什么看法时,他承认自己已经虚弱而恐惧,也说这个国家本身令他害怕,因为它对他表现出巨大而冷漠的漠视。他请萝拉替他向雇主推荐,因为他需要谋生;她却想不出谁能帮忙。他们的对话明确呈现了商业机会与实际保障之间的距离。城市各处都有商业活动,但物资丰盛并不保证一个孤立的外来者能够找到工作或建立联系。

流亡也改变了巴达穆对城市的反应。他明白,自己的抑郁不仅是疟疾造成的,也是陌生环境、新面孔以及新的说话和说谎方式带来的压力所致。过去曾为他指引方向的习惯已经消失,而新的习惯尚未能使他产生归属感。在这段过渡时期,日常生活对他而言变得格外清晰——那些平常可能使感知变得迟钝的惯例与保证,此时不再起作用。因此,他对美国商业生活的批判也与更个人化的迷失方向感紧密相连;这个体系显得尤其难以应对,因为他还没有养成能让自己觉得其中道路可循的习惯。

福特工厂与劳动组织

福特工厂最初在巴达穆眼中是一群矮胖的玻璃建筑,里面的人仿佛正在与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搏斗。他还没走到门口,便已被机器沉重而持续的轰鸣声包围;门上贴着招工告示。求职者在那里等待工作——其中一人从南斯拉夫远道而来,已经等了两天。就业并非始于独立自主的承诺,而是始于一群人的队列,他们的时间与劳动力都可供工厂支配。

招聘时,一位经理告诉巴达穆,他学过医学而且聪明,在这里都派不上用场——工厂要的是服从安排、执行指定动作的工人,而不是有想象力、会独立思考的人。巴达穆把这番警告当成了解工作场所规矩的指引,并决定把自己装成一个安静的劳工。这段经历表明,技能与教育必须服从雇主对可预测执行力的要求。进入工厂不仅意味着接受一份工作,还要求压抑那些可能使工人有别于所要求动作的特质。

在工厂内部,噪音与震动仿佛吞没了工人的身体。工人被分成小组分配到机器旁;流水线继续运转时,巴达穆看着停在各自工位的同伴一个个消失在视野中。他形容工人自己也变成了机器,被困在一种几乎不容交谈、倾听或思考的节奏里。这个体系的力量在于其连续性——机器一旦规定了节奏,就不必再说服每个工人服从。正如他描述战时人们向噪音屈服时所说的,工厂似乎通过一种压倒抵抗的环境教人顺从。

巴达穆的第一项工作,是把销钉递给一名盲人;此人多年来一直在校准同一类零件。他做得很差,三天后便被调去推着手推车,在机器之间运送垫圈。在一个工位,他放下三片;另一个工位放下十二片;再一个工位放下五片;没有人因工作数量不均而对他说什么。他被调岗,意味着失败,却没有讨论或解释;而这项工作本身则把时间简化为重复的搬运和分发。六点钟机器停了,但机器的噪音仍留在他脑海里,整夜挥之不去,油味也伴随其间。工厂工作日随着时钟结束,却没有随着工人的身体一同结束。

工作、报酬与庇护之所的局限

在工厂工作数周后,巴达穆形容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重新渴望与人接触,但并未因此走向其他工厂工人;在他体验中,他们只是机器的延伸。他转而前往一处秘密场所,在那里付五美元便会得到和善接待。他成了常客,把工资花在那里。这种安排提供了一种工厂无法给予的个人接触,但因为这种慰藉依赖于他的工资,他试图获得的缓解也被同一份使他疲惫的工作所牵制。

这处场所让巴达穆暂时摆脱工厂带来的身心重负。电影曾是他早先消遣的方式,但如今已不足以满足他;他在这家店的亲切氛围中寻求更强的慰藉。星期六夜晚,棒球队抵达、生意最忙时,他让出位置,独自坐在厨房里写短篇小说。这一细节表明,这处庇护有其条件——能否进入取决于付费,也取决于商业活动的节奏;甚至他退回写作之中,也仍是在商业场所里进行。

殖民贸易与工业现代性

工厂对纪律化劳动的需求,使人联想到殖民地的波尔迪耶公司仓库,尽管两处环境与工人的处境并不相同。在那里,巴达穆学会在一间挤满非洲劳工的仓库里给麻袋编号、伪造重量。监工殴打工人,主管则检查巴达穆是否同时学会了编号程序和伪造重量。由此可见,商业管理既依赖受强迫的劳动,也依赖遭操纵的计量。

主管把殖民统治描述成一项商业成就。他将当地人过去的狩猎、捕鱼和部落间战争,与如今生产花生和橡胶、缴纳税款的劳动力相对照。他的说法把这种转变描绘成秩序与进步,但其中的措辞本身就暴露了核心所在——劳动与生产被组织起来,为的是供应商品和税收。与福特工厂并读时,这座仓库揭示了小说中商业世界反复出现的逻辑。无论是殖民地监工的棍棒,还是要求工人动手而非思考的工厂指令,商业都把人转变成按生产需要组织起来的劳动力。美国商业现代性许诺规模、协同与丰裕;巴达穆的经历则揭示了维系这一切的人所承担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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