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冲动与流浪癖
长夜行逃离的冲动与流浪的强迫倾向,构成费迪南·巴达穆与莫莉关系中的主导性矛盾——他明白两人可以拥有慷慨而相伴的生活,却把离开看成比爱情更有吸引力的宿命。这种冲动既不只是寻求冒险,也不是追求自由。它变成了一种他认为自己已经染上、无可救药的角色;它的代价体现在他不肯给予的亲密、他拒绝的未来,以及离开美国后仍伴随他的持久悲伤之中。
被误认为宿命的躁动不安
巴达穆说,自己起初只是心神不宁,后来却渐渐认真看待自己的角色和命运,直到再也无法想象自己能摆脱它们。他把一种离开的习惯转化为一套性格理论——他说,一个人会开始爱上自己的苦难,变得如此彻底地躁动不安,以至于这种状态仿佛已成定局。这种说法让强迫倾向听起来不像一连串自由选择,而像一种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坚固的身份认同。然而,这番自述并不能完全替他开脱。巴达穆也把自己的冲动称为一种恶习,并怀疑它是由愚蠢的骄傲和优越感驱使的。因此,这种自我描述同时包含两种解释——他觉得自己受一种比选择更强大的力量塑造,却也承认,是自己帮着把逃离变成了个人信条。
恰恰是在另一种生活摆到面前时,这种信条才显露出来。莫莉劝他别回福特工厂工作,并建议他找一份翻译的文职工作,认为这适合他对书籍的喜爱。她是出于对他幸福的关心才提出建议,而巴达穆也意识到,她的关怀非同寻常——她试图从内心理解他,顾及他的自我主义,而不是只从自己的立场评判他。这项提议以切实可行的选择回应了他的躁动不安,并非单纯要求他改头换面。有人向他提供了工作和关怀,或许能容纳他性格中的某些部分;但他无法让这种可能成为留下来的理由。
莫莉提供的另一种选择——关怀、工作与共同未来
莫莉试着设想一种未来,让巴达穆不必放弃情感或尊严。她提议两人拿出积蓄,买一家小店,并说他们可以像其他人那样生活。她提出这些计划,部分是为了消除他的顾虑;但这一场景也表明,她认真看待他的犹豫,并试图用具体安排回应。他并非只是听到有人以感情为由请求他留下。她想建立一种能让两人都过得满足的生活。
她的慷慨并不止于这段关系。莫莉定期每月寄五十美元给在亚利桑那大学读书的妹妹,使她得以追求自己那项不同寻常的兴趣——拍摄鸟儿在巢中的情形,以及野兽在穴中的样子。巴达穆从这份资助中看到一颗既崇高又慷慨务实的心,与他自称虚伪的本性截然不同。莫莉还提出,只要他拟一份预算,她就给他生活费,希望支持她所理解的、非同寻常的志业。他拒绝了。残存的矜持使他不愿继续利用她的善意,但这番拒绝并未引导他通过工作或共同计划走向独立;相反,这又成了他选择踏上道路、重回不确定状态的一个关口。
巴达穆告诉莫莉,那种狂热让他无论身在何处都想收拾东西离开。莫莉连续几天听他倾诉焦虑与骄傲,无论他是在与自己的幻影抗争,还是站到幻影一边,她都耐心地支持他。她的温柔使他渐渐习惯被人理解。然而,这份亲密非但没有治愈他的矛盾,反而使之加深——他觉得自己背叛了所谓的宿命,于是不再把一切都告诉她,退回自己的内心。他变得更加痛苦,因为孤独如今还包含一种新的煎熬,一种近似真情实感的东西。这份依恋并未消除逃离的冲动;它只是让这种冲动有了真实的东西可以伤害。
被离开的冲动割裂的亲密关系
两人一起到光秃秃的山丘和小湖边游玩时,并不作冗长的倾诉。他们接吻,但他承认自己没有尽可能投入地吻她。即使在温柔亲密之时,他的一部分注意力也在别处——他想象自己必须把热情留给某种宏伟而属于未来的事物,仿佛全心投入莫莉,就会让自己所盼望探索的人生所剩无几。因此,他的流浪既是地理上的,也是内心的。他把一部分自我保留起来,留给想象中超越当下的生活;这种保留使真切的亲密关系仿佛可能偷走他的未来。
两人的处境使他们之间的隔阂更加明显。一起散步后,巴达穆把莫莉送到她家门外,顾客会让她整夜忙碌。他去看电影,随后乘坐有轨电车在城里兜转;有时车上只有些面色苍白、昏昏欲睡的乘客,凌晨两点以后正往郊区去。这种对照意味深长——莫莉的工作把她拴在固定的地点和时间表上,而巴达穆则把夜晚变成一条没有明确终点的路线。莫莉不在他身边时,他会想念她;但他的悲伤有时反而让她比两人在一起时显得更为真切。分离成了一种他能够栖身其中、甚至转化为亲近形式的状态,而他并未因此放弃更深层的离开习惯。
莫莉点明了他这一选择在现实中的后果。她问他是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提醒他,回到法国后,他必须谋生,不能在她工作时整夜游荡、做着白日梦。巴达穆说自己爱她,却补充说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爱她;他也明白,自己的方式算不了什么。莫莉把他的躁动不安视为一种病,一种不断想知道更多的需要;她也接受他必须过自己的生活,并认为他会独自走得更远。他承诺回法国读完医学院后再回来,莫莉却回答说他不会回来,而到那时她也不在了。她清醒的回应揭穿了他的安慰性承诺所掩盖的事实——他所描绘的未来并不能战胜离开的强迫冲动。
离去、悲伤与对莫莉的回忆
火车进站时,巴达穆看到车头,决心便动摇了。他用尽剩下的热情吻了莫莉;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为所有人感到悲伤,包括他自己和她。这次离别并非毫无感情,也不是简单地否定她的价值。他相信,人们或许会寻求可能最深的悲伤,好在死前成为完整的自己。按照这种说法,悲伤与身份认同紧紧相连——离开给了他一种痛苦,证明他所抛下的一切确实存在,却丝毫不能使失去的东西复原。
多年以后,他多次写信到底特律,以及其他他认为可能有人认识莫莉的地址,却始终没有收到回复。他只查明房子已经关了门,仅此而已。他仍以自己的方式宣称爱她,并想象她可以来找他,与他分享面包和隐秘的宿命。即便她不再美丽的可能性,也无法消除他的依恋——他说,自己在心中留存了她太多的美,那份美足以由他们两人共同享有。记忆留住了离去无法在共同生活中维系的东西,尽管它既不能告诉他莫莉身在何处,也无法让他知道她是否会回来。
巴达穆认为,离开莫莉需要疯狂,并称这一行为冷酷而令人厌恶。然而,他仍承认,莫莉的善意以及她在他旅居美国的几个月里给予他的梦想,使他的灵魂得以停留在一处;他还想象,这些影响让自己比其他男人少了几分冷酷、丑陋与沉重。这份事后的感激并未化解矛盾——他仍通过继续前行的强迫冲动来理解自己,但莫莉依然是衡量这股冲动使他失去多少温情的尺度。这段经历为流浪赋予了情感上的定义——它不是彻底摆脱依恋,而是一种不断离开的模式;爱情与悲伤随之成为记忆,被带向前方,而非转化为共同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