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级剥削与炮灰
长夜行《阶级剥削与炮灰处境》呈现了权力如何将穷人变成可牺牲的躯体。在战争中,爱国主义话语使他们的牺牲显得光荣;在和平时期,阶级偏见则将他们的求生策略视为可耻之举,并限制他们的选择。同一逻辑也出现在殖民地仓库和福特工厂——工人受到重视,是因为他们服从命令并完成产量,而非因为他们有思想或个性。在这些场景中,叙述者着重对照的是发号施令者与那些生命和劳动可以被耗费的人。
贫困、惩罚与兵役
叙述者对阶级处境的批判,在他描述对轻微盗窃行为的处置时最为鲜明。穷人拿取食物,受到谴责的不只是这一行为,还有它似乎提出的社会质疑——共同体将他的偷窃视为要求补偿。因此,惩罚不只是为了维护财产,也是在教穷人接受分配给他们的位置,即使这意味着忍受饥饿与苦难。对行为的评判,取决于罪行轻重的程度,远不如取决于犯事者的阶级,以及他的需求所显露出的威胁。
战争打破了轻微盗窃者通常无法获得军人荣誉的惯例,却没有推翻阶级秩序。叙述者偷了一罐肉后,仍被命令回到军队。掌权者以顾及他家人的名誉为由,部分地宽宥了他们所谓的暂时性疯狂,仿佛这种名誉能使他免遭子弹,或能在他死后让他复生。这种逆转令人苦涩——平日会招致耻辱的行为,在国家需要又一名士兵时却可以得到宽恕。穷人仍是可以牺牲的人;改变的只是征召他们时使用的话语。
叙述者以毫不含糊的对照,想象自己应征后的结局。他的家人或许日后能照常度过星期日,在夏日的草坪上消磨时光,而他却躺在地下,默默无闻,逐渐腐朽。他认为,士兵真正的未来,是为那些永远不会知道他姓名的人家的田地施肥。在这一设想中,爱国牺牲不是共同承担的公民义务,而是将风险向下转移——穷人贡献躯体,利益和公众荣誉却归于别处。
爱国主义作为动员手段
叙述者并未将大规模服役描绘成永恒的本能,而是视其为通过政治说服建立的历史制度。他将其发展追溯到公民士兵的形成——人们先被教导阅读政治宣传、投票和游行,继而通过与解放和国家理想相关的热情被动员起来。他的叙述将民众参与与一种新的军事资源联系起来。公民被引导去相信自由和归属感,随后又以自由和归属感之名被召去战斗和牺牲。
在他带有论战色彩的历史叙述中,提及瓦尔密战役标志着这一制度的兴起。衣衫褴褛的志愿兵自愿迎战普鲁士军队,令歌德惊讶;歌德由此认出一个新时代的开端。叙述者强调的不是志愿兵的高尚,而是他们的榜样带来了什么——一种能以低廉代价大量制造英雄的制度。国旗取代宗教权威,公共理想则成为组织大规模牺牲的工具。
这一论述也解释了叙述者为何不信任那些声称出于对普通民众的关怀而发出的爱国主义呼吁。按他的说法,当有权势的人开始宣称爱穷人时,这份情意就警告人们——穷人即将被利用。国家表面上的关怀并未保护弱者,而是在为他们服役做准备。军队对更多兵员、枪支和弹药的需求持续不断,国内的商业活动却照常进行。公众的热忱与私人的商业利益并存,揭示了战争牺牲如何可以向一个阶级索取,同时让其他利益继续运转并安然无恙。
英雄主义的不平等含义
费迪南·巴达穆的经历,让军事需要与公众荣誉之间的差异变得切身。起初,他没有可以让自己避开前线的门路。他认识的人都很穷,也明白他们死去并不会引起多少注意。他对英雄主义的蔑视,源自亲眼见过战争——原本或许能说服他的东西,如今却成了恐惧和厌恶的对象。体面而堂皇的勇气话语,无法掩盖危险分配的不平等——有些人有办法躲开危险,另一些人却没有。
这种不平等在医院里继续存在——伤员受到监视、清点,并被安排返回前线。叙述者将文书、身份牌和行政防范措施视作迹象,说明当局已将病人纳入下一轮军事调动。医护人员也许说话温和,但温和的对待并未消除士兵将被送回战场的预期。病房里的伤员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对外面的体制而言却是一批有编号的躯体。
医院也展现了英雄主义如何成为一场公开表演。病人被收拾得体面之后,来自显赫社会和政界圈子的人前来探望,医院也因此获得了爱国热情高涨的名声。一位女演员请巴达穆讲述他的战功,好让一位诗人将其写成诗;贝斯通布教授赞成这项合作,并将其公开宣传为史诗般的成就。巴达穆讲述了一段动人的事迹,而未能入选照片的室友布朗勒多则以编造更多战功作为回应。这一场景表明,英雄声誉仰赖讲述、宣传和竞争,尽管这些人仍受同样的军事要求支配。
一位教授的教诲进一步印证了叙述者对这套机制的怀疑——爱国主义和荣誉是能够唤起精英利他精神的最高理想。在这种说法中,士兵会抛弃自我保护的本能,凭借情感而非理性与国家融为一体。叙述者将这一主张呈现为一种解释,说明穷人如何会被说服接受危险——自我保护被描绘成低级冲动,服从则成了道德高尚的证明。教授崇高的言辞与士兵身临其境的危险之间的差距,揭示了谁会从将牺牲定义为美德中获益。
战场之外的阶级等级
小说将这一批判从战争延伸到日常社会生活。巴达穆与穆西娜交往期间,富有的阿根廷人占据楼上的房间,他则在仆役餐室等待。他渐渐意识到,楼上的人和楼下的穷人之间的区隔并非偶然——财富使前者拥有安全和选择,而他的未来则被战死的恐惧或和平时期挨饿的恐惧所支配。穆西娜正在富裕的资助者中考量自己的前途,巴达穆则仍困在军事危险与贫困之间。这个场景将阶级差异转化为具体的空间安排——便利和舒适在上,焦虑的等待在下。
巴达穆后来将这一教训概括出来——他花了多年时间,并经历了战争,才学会安分守己地留在自己的阶级范围内,在允许自己有所渴望之前先考虑代价。因此,他个人的失望也成为一番关于社会界限如何塑造抱负的论述。穷人被剥夺的不只是财富;他们还被教导要将获取财富,甚至对财富有所依恋,视为僭越。在战争时期,同一界限决定谁能用钱买到安全,谁的躯体则任由国家支配。
劳动作为另一种可牺牲状态
在殖民地仓库里,剥削表现为日常劳动,而非战场情形。巴达穆一边给麻袋编号,一边与遭监工棍棒驱赶的黑人劳工共事。主管检查巴达穆是否学会了给麻袋计数和伪造重量,使贸易的日常管理与欺诈勾连起来。公司的度量方式和记录构成了一套制度——工人承受负担,商业权力则掌控其劳动和货物如何被计量。
主管通过对比殖民统治与他归于当地早期生活方式的暴力,为殖民统治辩护。他夸称,公司以劳动、花生和橡胶取代了狩猎和部族间的战争,同时将征税说成这种文明进步的一部分。然而,仓库场景呈现了所谓进步的代价——被迫劳动的人群、监工手中的棍棒,以及按照公司利益组织的生产。改善生活的说辞并没有消除暴力;它只是为剥削套上行政和商业用语。
福特工厂在工业环境中施行类似的规训。巴达穆提到自己学过医学后,工厂代表告诉他,他们不需要受过教育或有独立思想的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照指示办事的工人。巴达穆决定装作一个沉默、埋头苦干的人。当新招来的工人被派往机器旁时,噪声和震动仿佛使工人逐渐成为工厂机器的一部分。巴达穆所在的一群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安排到机器旁,也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眼前消失;言语和交流则变得越来越困难。
他的第一份差事,是把销钉递给一名盲工;那人多年来一直在校准同样的零件。巴达穆做得很差,三天后便被调去推着一辆小车,在机器之间运送垫圈。他放在各个工位上的数量不一,却没有人和他说话。工作将他的时间压缩为重复操作,也将他的存在化为昏沉与狂乱之间的状态。下班后,机器的噪声仍留在他的脑海里。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判断力受到重视的熟练工人,而是一具可以被安置、挪动并留在生产流程中的躯体。
经历了几周这种自我克制的生活之后,巴达穆说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重新寻求人际接触的尝试,与他眼中那些犹如机器回声、散发机器气味的工厂工人形成对照。他去妓院花掉工资,为的是获得电影不再能帮他抵御工厂影响后仍渴望的欢迎与身体亲近。他夜间的消费并未改变其工人身份;它所显示的反而是,在生产之外恢复人的生活感受需要付出多少努力。这一对照将工业异化与更广泛的论点联系起来——当工作吞噬注意力、时间和个性时,甚至恢复寻常的亲密关系也成了一种代价高昂的必需。
反复出现的牺牲结构
这些片段并未将战争、殖民劳动和工厂劳动在所有方面等同起来,而是展现了它们如何都能使穷人受不由自己掌控的机构支配。形式各不相同——军事命令、商业账目、工厂指令——但每一种都由上而下地决定人的价值,并限制工人拒绝、发言或选择的能力。在战场上,穷人接受死亡便受到赞扬。在仓库和工厂里,他们则被要求毫无怨言地服从劳动安排,不得运用独立判断。
因此,小说的阶级论述围绕话语与实际后果之间反复出现的倒置展开。爱国主义将征兵说成荣誉;殖民行政将掠夺说成进步;工业规训将强迫性的重复说成工作。每一种说法都掩盖了不平等的安排。穷人拿取食物时受到责备,他们的躯体有用时便受到笼络,他们的劳动可供利用时则遭到命令。巴达穆的认识逐步变化——从一个没有门路的人,到被塑造成公众英雄的医院病人,再到仓库和工厂里的工人——使不同场景之下的连续性显现出来——有权势的人始终握有界定制度的权力,弱者则承担制度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