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买的城市贫困

项塔兰

孟买的城市贫困并非单一灾难,而是一种持续存在的处境——乡村人口流离失所、住房没有保障、公共服务有限、获得照护的机会不平等,这些问题都进入了一座繁荣城市的核心地带。林巴巴最初从一辆公共汽车上看见贫困的规模,随后逐渐了解匮乏如何塑造贫民窟的日常生活,以及居民如何组织起来,满足正式机构无法充分回应的需求。

规模、成因与不平等的城市

从机场出发的道路逐渐变窄时,林巴巴看见一大片聚居区里挤满了用塑料和纸张碎片、芦苇席及竹子搭成的棚屋。现代化机场与这片聚居区形成对照,使繁荣与匮乏近在咫尺的现实难以忽视。他起初以为居民是近期灾难的幸存者;后来,他明白是贫困、饥荒和流血冲突迫使人们离开村庄,来到城市,而每周还有成千上万的人陆续抵达。

贫民窟延伸在繁荣的企业和日渐破败的公寓楼旁。林巴巴最初为自己拥有健康和金钱而感到羞愧,继而对容许这种处境存在的制度感到愤怒。然而,苦难的规模渐渐不再是他看待这里的唯一视角。他注意到居民给孩子洗澡、挑水、修补棚屋、照看动物、玩耍;他们的笑容和日常活动,使他最初那种只把居民看作有待救助者的印象变得复杂。他还看到另一名外国人也生活在他们中间,这让这片聚居区对他而言不再那么遥远,也改变了他对在那里生活意味着什么的感受。

日常生活与景观式展示的局限

在一条拥挤的商业街上,林巴巴遇见了一些乞讨者,他们的疾病和残障公开可见。起初,他们的乞求加深了他的羞愧。随后,普拉巴克引导他留意那些无法从公开展示的困境中看见的场景——有人打牌,盲人和朋友一起分享一顿饭,孩子们轮流坐上一名男子的小推车。这一区别很重要。贫困在街头清晰可见,但经历贫困的人不能被简化为外来者接触到的那些图像。

在另一片拥挤的街区,尽管物质匮乏普遍存在,居民仍穿着各式传统服装、佩戴珠宝。建筑和通道十分狭窄,山羊、鸡、狗和人共同行走在巷道里,但街道和居民都保持得十分整洁。资源有限与人们仍注重衣着和清洁之间的反差,呈现出居民如何在约束中维持社会与文化生活,而非仅仅把他们当作城市失序的证据。

住房、流离失所与剥削

库夫帕雷德的处境尤其鲜明地凸显了城市空间分配的不平等。在孟买世界贸易中心旁,占地十英亩的贫民窟容纳了七千间棚屋和全市最贫困的两万五千名居民。商业综合体设有商店、照明和喷泉;相邻的聚居区却没有电力、自来水或厕所。居民也无法确定自己的家园能否继续保留,因为当局可能清拆这片聚居区,尽管它一直被容许存在。这里的贫困不仅意味着物质资源不足,也意味着一个社区能否继续占据自己的家园并无保障。

普拉巴克带林巴巴去了一处隐蔽的庭院,那里被称为“人市”;来自不同地区、因灾难而流离失所的孩子被带到孟买,在那里被买卖。这些孩子的遭遇把城市剥削与城市以外的危机联系起来——他们在包括气旋、干旱、疾病和冲突在内的事件之后遭人招募。男孩可能被送到海湾国家当骆驼骑师,女孩则可能被送到中东从事家务工作,有些人还会遭受性剥削。普拉巴克还解释说,许多孩子甚至到不了人市,就已死于饥饿。这一场景展现出,城市虽然能为逃离乡村灾难的人提供庇护,却也可能使流离失所的儿童遭受进一步剥削。

医疗照护与社区应对

林巴巴的诊所无法满足所有医疗需求。当他无法判断病情时,便把病人转介到圣乔治医院,但许多人回来时仍未见到医护人员。医院不堪重负——每天接诊数百名病人,有时多达一千人,而林巴巴的小诊所每天接诊约五十人。医院工作人员表示,持牌执业者出具的转介单或许能帮助居民排队就诊,但穷人付不起取得转介单所需的看诊费用。由此形成的障碍是制度性的——人们向林巴巴求助,部分原因正是通往正规医疗服务的途径所需费用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季风季节期间,霍乱暴发暴露了卫生条件有限与居住拥挤带来的后果。卫生官员报告说,其他地方也出现疫情,当地医院人满为患;随着病例增加,贫民窟里第一名居民死亡。卡西姆·阿里·侯赛因把自己的家变成指挥中心,召集居民组织应对工作。他们计划净化七千间棚屋中的储水箱和家用容器里的水,购买净水药片和药品,给巷道消毒,提供肥皂,安排安全的食物,并把死者送往医院。林巴巴受命负责口服补液盐,并在需要时调配自制补液。城市本已因疾病和服务不足而不堪重负,居民仍以集体而务实的方式开展这项工作。

林巴巴参与应对也受到愧疚感的影响。不久前,他曾因诊所排队的人数减少而庆祝,仿佛病人的处境有所改善,就证明他们的需求已经消失。后来他才得知,自己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为游客服务时,邻居拉达病得很重,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他知道疫情并非由他造成,却觉得自己的自满使自己共谋于对近在咫尺的苦难视而不见。因此,在叙事中,贫困既是物质匮乏的问题,也是对旁观者提出的挑战——他们注意到了什么,又以为哪些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地方正义与叙事意义

贫民窟居民还建立了不依赖警察、法院或监狱的秩序形式。法鲁克和拉古拉姆因宗教问题争吵时,由印度教徒和穆斯林邻居组成的议事会安排两个男孩各自学习对方宗教礼仪中的一段祷文。卡西姆·阿里把惩罚与和解结合起来——正义必须公平,容许宽恕,并尝试挽救做错事的人。这一事件并未消除贫困处境,却展现出居民如何在社区内作出判断并建立共同规范。

因此,小说的描写将匮乏与能动性并置。聚居区缺少基本服务,持续面临疾病、流离失所和剥削的威胁;与此同时,居民仍维持着劳动、文化、互助和地方正义。林巴巴从远距离的震惊逐渐转向关注个体生活,这一变化是该描写的核心,尽管有关人市的叙述是通过普拉巴克的解释传达给他的。贫困通过物质环境和制度性障碍变得可见,但叙事也坚持指出,居民积极参与自己的生活,并为社区的存续作出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