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线与正道的比喻
项狄传“直线”既是秩序的象征,也是特里斯特拉姆的叙事始终无法完全栖居其中的理想。他用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圈环描绘作品的行进路线,继而想象以尺子画出的直线作为终点;然而,他列举的种种绕道以及所描绘的丰饶想象世界,揭示了这一意象的核心矛盾。直线许诺径直前进,但这部作品的生命力却来自偏离。
叙述者的离题图示
特里斯特拉姆引入这一意象时宣称,只要采用蔬菜饮食,再吃几粒冷籽,他就能以相当笔直的路线继续讲述自己和托比的故事。这份信心本身就颇具喜剧意味——他不只是承诺让叙事更有条理,还解释了自己为了写作而做的饮食准备。在直线成为一条可循之路之前,它先成了一个需要画出来、仔细查看并加以争论的对象。
他对前几卷的描述采取了图示形式。四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前四卷;与之相对,第五卷用一条线表示,但这条线仍然绕过字母甲、乙、丙、丁。特里斯特拉姆指出,甲代表他前往纳瓦拉的旅程,乙代表他在那里与鲍西埃夫人及其侍从的一次短途出游。他说,反复出现的丙不过是括号——即使是最伟大的国家大臣也免不了的寻常“进进出出”;而醒目的丁字大圈,则记录了约翰·德·拉·卡斯的魔鬼引他误入歧途时所走的路线。这幅图并未抹去离题,而是把离题的不同规模及其种种借口呈现出来。
特里斯特拉姆的这番盘点也是一种滑稽的自我辩护。他辩称,与甲、乙、丁标记的较大偏离相比,括号式的丙几乎不值一提,并把自己的越轨与其他人的所作所为相比较。因此,这幅地图同时发挥两种作用——它既记录漫游,也为叙述者请求开脱。图中的圈环把改进的主张变成了又一次讲故事的机会。
笔直如尺的理想
特里斯特拉姆说,最新一卷又有了进一步的改进——从利费弗插曲的结尾到托比的战役开端,他几乎没有偏离一丈。如果这种进步持续下去,他希望最终能走上一条完全笔直的路线。为了说明自己的意思,他描述了一条线——借来一把写字师傅的直尺,用它画出一条既不向右、也不向左偏转的线。借来的工具使这一理想看起来不像自然达成的成就,倒更像一堂有关强制纪律的课程。
直线汇集了一系列权威赋予它的意义。神学家称它为基督徒应走的道路;西塞罗把它视为道德正直的象征;种卷心菜的人称赞它是最佳路线;阿基米德则把它界定为给定两点之间最短的路径。这些解释彼此重叠,却并不完全相同——直线既是宗教指引、道德美德、实际耕作,也是几何上的省简。接着,特里斯特拉姆发问——有机智与天赋的人,怎么会把这条直线与重力作用线混为一谈?这句笑谈动摇了这一意象表面上的简单明了——一条线看似不言自明,但其意义会随声称拥有它的体系而改变。
这个比喻也延伸到了叙事之外。特里斯特拉姆转而谈起女人的生日装束,并暗示有关直线的议论也值得她们关注;于是,道德与几何正确性的抽象形象变成了对衣着和身体的尖锐影射。这种转折正是这段文字的典型特点——叙事秩序试图排除的身体性、喜剧性联想,永远无法保护一个高尚象征不受它们侵扰。
故事为何无法保持笔直
后来的一段反思在特里斯特拉姆设想写托比的爱情经历时,重新回到直线的讨论。他把自己置于一个充满骑士精神与浪漫情调的国度,朱莉娅追求迭戈的迂回曲折就在书房窗外尽收眼底。他指出,在这样的环境里,种卷心菜的人不可能平心静气、循规蹈矩,一棵接一棵地把卷心菜种成笔直的行列,并保持斯多葛式的间隔。即便在“冰冻之地”或“雾霭之地”,笔直种植或许办得到,也无法抵挡他所唤起的幻想与汗水交织的气候。
这段文字在自身的意象中为离题找到了原因。想象力步步出其不意地袭击判断;有意识与无意识的观念都在寻求出口;而衬裙上显露的开口,则会使循规蹈矩的种植者转向或侧身,偏入离题。这个笑谈同时也是一种形式论述。笔直代表着一种受控、重复操作的幻想,而浪漫、欲望和观念的运动则催生偏离。特里斯特拉姆的叙事并非只是偏离路线;它还把偏离的冲动呈现为与所描绘的世界不可分割的部分。
因此,这一意象把作品的推进与对推进的抗拒结合在一起。尺子可以画出毫无转折的直线,图示也可以使漫游变得清晰可见,但两者都无法让想象性叙事表现得像一条从一点通往另一点的最短路线。特里斯特拉姆声称自己有所改进、承诺会更加径直地继续叙述;而当这番话与他精心保留的圈环,以及窗外已然可见的浪漫迂回并置时,便显得格外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