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与阶级身份
马丁·伊登《语言与阶级身份》将言语视为不只是语法形式的集合——它标示出马丁·伊登与露丝·莫尔斯之间的社会距离,也成为他试图跨越这段距离的手段之一。露丝教他受教育阶层英语的规范,而他不断变化的说话方式,既显露出他的学习能力,也显示出他根深蒂固的工人阶级习惯依然存在。他们的课程还揭示了语言声望与智力之间的张力——马丁或许缺少受到认可的表达形式,却能迅速领会,也愿意质疑用来纠正他的规则。
语法作为社会边界
马丁问露丝该从哪里开始学习时,她建议他学语法,并委婉地告诉他,他的语法不太好。正如马丁所解释的,他说话时会用俚语,也会用一些露丝可能听不懂的词;他在书里见过另外一些词,却不会发音,所以不用它们。因此,差距并不只是缺少想法或词汇,而在于他能够借以表达、让人理解自己的形式,也在于他阅读时遇到的词语与自己养成的说话习惯并不相合。
露丝通过指出她认为不正确的表达,使这道边界具体显现出来。马丁用相当于“你们曾是”的说法,而她认为应当说“你们是”;他用相当于“我看见过”的形式,而她认为应当说“我看见了”。她指出他使用双重否定、用“他们不”代替“他不”,还使用相当于“不是”“曾经”和“来”的非标准口语形式,而她认为应使用标准的过去分词和过去式。她也注意到他会吞掉词尾,省略相当于“和”“他们”等词的末尾音,有时还会省掉动词进行形式词尾的音。这些例子表明,阶级差异能够从发音和语法的细节中听出来——露丝听到的不只是马丁想表达的意思,也听出了他的言语表明他成长于一个与她不同的语言环境。
这些纠正既亲密,也具有指导意味。马丁的说话方式受到审视时,他涨红了脸,但仍请露丝坦率指正,并说他宁可向她学习,也不愿向其他任何人学习。他没有因此退缩,而是接受了这种不自在,把它视为学习的一部分。露丝则缓和了自己最初的评判,说她不想伤害他。这一场景确立了两人之间的一种关系——她有权界定标准,而他坦然地把自己置于学生的位置。
学习、纠正与智识自主
围绕双重否定的交流,使师生之间表面上的等级关系变得复杂。露丝解释说,两个否定词会变成肯定,因此按照这条规则,马丁说他的兄弟从未帮助过任何人,就会意味着他们帮助过某个人。马丁立刻听懂了她的解释,却随即质疑这种结构是否真能表达那个意思。他认为,这种说法似乎只能说明尚未确定他们是否帮助过某个人,于是决定不再使用这种形式。露丝惊讶于他的理解如此迅速、判断如此肯定;他一旦领会问题,就不只是重复她所教的内容,还看出了她的解释中存在的漏洞。
这一刻揭示,掌握一种规范与不加批判地服从它并不是一回事。马丁接受这样的事实——在露丝所教的语法体系里,他惯用的表达会被判为错误;但他也会检验关于它为何错误的解释。他的回应使这堂课不只是从错误表达转向正确表达的简单过程。它展现出一种在不平等交流中积极运作的智力——露丝提供规则和术语,马丁则提出她没有预料到的逻辑质疑。他们社会地位的差异,并不能简单对应为心智能力的差异。
尽管如此,露丝的权威仍影响着马丁的努力。后来,他使用相当于“取得成功”的俚语时,露丝指出那是俚语,并说他不该这么说。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话,还希望她每次都能纠正他。露丝说,她想看到他变得完美,而马丁立刻热切地表示愿意受她塑造。因此,语言课程与她心目中马丁可能成为的那种人紧密相连。他想进步是真心的,但这份心愿也与两人的关系有关——他珍视她的纠正,因为纠正来自露丝,也因为他希望成为一个能够融入她世界的人。
变化中的声音,而非彻底完成的转变
数月学习和练习之后,马丁再次拜访露丝,她听出了显著的变化。他说话更正确、更流畅,词汇也丰富了。然而,这种变化并不彻底。兴奋或热情压过一切时,他又会含混发音、吞掉词尾;新学的词有时也会使他迟疑。他的进步并非一种声音干净利落地取代另一种,而是既有习惯与有意练习之间不均衡的协商过程。
这种不均衡也影响他能多自在地展现自己。马丁变得更善于表达之后,露丝认出了那种幽默和戏谑;凭着这些,他原本深受自己阶级的人喜爱。过去,他缺少在她面前展现这一面的词汇和训练。如今他能逗她发笑,但依然小心翼翼,由她决定两人轻松交谈的节奏;他跟随着她,却不敢走得比她更远。他逐渐增强的流利表达开辟了新的社会交往途径,却没有消除他对自己仍是闯入者的意识。语言为他提供了参与交流的工具,却不能立刻消除那些工具所显露的阶级边界。
这次拜访发生在八个月的日晒之后,露丝也注意到他的外表变了——他穿上第一套量身定做的西装,戴着一顶软帽,不再戴布帽。这些外在变化与说话方式的变化相伴,使他对自我形象的塑造同时显现在衣着和声音上。露丝为这番改变感到自豪,因为她看得出其中有自己的引导。但马丁的说话方式仍留有早先形式的痕迹,而他能否自在表达,部分取决于露丝给予他的交谈空间。这一场景让进步与未竟并存,而不是把同化描绘成一次性完成的成就。
言语、劳动与阶级认知
后来,马丁把自己的变化说成是学会了一种新语言。在与露丝交谈时,他回忆说,两人相识之前,他说话就像一个劳动妇女自然说话那样;他还说,自己学会了用露丝的语言充分表达,让她明白她并不了解另一个姑娘所说的那种语言。这一说法颠倒了只有马丁需要学习语言的假设。它把露丝所属社会圈层的标准说法视为多种语言之一,同时马丁也承认,要与她交流,这种说法更加实用。
他把那个姑娘说话和举止的方式,联系到她多年来长时间在机器旁劳作。在他的解释中,人在年轻时从事的劳动会塑造身体姿态,正如多年航海塑造了他摇摇晃晃的步态。他还把姑娘眼中的冷硬,理解为她不得不独自照料自己、无人庇护的结果。露丝听后心生怜悯,称那个姑娘长得漂亮,并惋惜困苦生活对她造成的改变。这段交流把言语纳入更广泛的阶级形成过程——劳动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不平等的处境也会影响人们能够获得何种表达能力与从容状态。
这一概念的核心张力在于,标准英语既是实用资源,也是衡量社会地位的尺度。马丁想要掌握语法、词汇和发音,以便跨越鸿沟与人沟通;露丝的纠正帮助他学会这些。然而,他对双重否定的敏锐分析、重新显露的幽默感,以及他对语言差异的解释都表明,一种说话方式所附带的声望,并不能证明说话者智力更高或经历更丰富。他的新声音使他得以接近露丝,但他自己的思考也揭示了标准英语视为有缺陷的那些声音背后所承载的社会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