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级划分与从众规范构成的社会秩序

马丁·伊登

《马丁·伊登》中的阶级秩序不只是富人与穷人之间的区分——它还影响谁的知识受到重视、哪些话题可以讨论,以及人们如何理解道德与良好品味。马丁对莫尔斯家社交圈的看法发生变化,挑战了财富和文雅举止意味着智识卓越这一假设。然而,他也发现阶级鸿沟两侧都存在习惯性的从众,最终还将这种批判转向年轻时的自己。

谈话与有闲阶级的权威

马丁反对社交场合中不得谈论本行事务的规矩。对他而言,谈话应该分享人们所拥有的最好东西——他们凭借专门从事的工作、长时间投入其中、甚至为之梦寐以求而形成的知识与兴趣。他认为,与其越俎代庖地谈论自己并不精通的文学、试图遵守礼仪,不如谈谈律师对法律的切身经验,那更能说明问题。露丝·莫尔斯则主张谈论普遍感兴趣的话题,但马丁认为,这种所谓的普遍兴趣其实是阶级权力塑造出来的,并非中立的共识。

在他的描述中,人们和社交小圈子会模仿自己视为高人一等的人,而富有的闲人则成了体面谈话的裁定者。由于他们通常缺乏积极从事工作的人所拥有的知识,便把这类知识称为本行闲谈,并将其排除在外。他们允许谈论的话题——歌剧、小说、纸牌、台球、鸡尾酒、汽车、马展、钓鱼、射击和帆船——恰恰都是他们熟悉的消遣。马丁的讽刺之处在于,那些被说成普遍话题的内容,其实正是有闲阶级自己的本行闲谈。露丝不理解他对既定规矩的抨击,而把它看作任性。因此,他们的分歧记录了更深层的冲突——究竟谁有权界定文化,并决定什么谈话才算得体。

财富、文化与马丁的观念逆转

马丁在莫尔斯家中的经历,动摇了他先前将社会上的文雅风度等同于智识力量的看法。他曾经以为,衣着整洁、受过教育和精通某事理应相辅相成。如今,以教育过他的书籍为衡量标准,他觉得大多数来客都心胸狭窄、固执己见而又浅薄。他记得在那里遇见的人中,只有考德威尔教授是个例外。这种对比并不只是书籍与人的对比——马丁不禁疑惑,这些宾客明明也有机会读到同样的书,怎么会从中汲取如此之少。

他的判断转变发生在物质拮据的处境之中。有一次,他把马丁·伊登的黑色西装拿去典当,而不是典当马丁·伊登的自行车,因为自行车能让他节省工作时间,也能继续去见露丝·莫尔斯。他还曾在一场作文竞赛中赢得二十五美元,却始终没有收到此前另一场竞赛所颁发的四十美元奖金。这些境况加深了他与所拜访社交圈之间的距离——一边是他的贫困,另一边是他们的安逸。马丁得出结论,他在那里遇见的人与工人阶级之间的差异,体现在食物、衣着和居住街区上;但无论哪一群体,都不一定具备他在书籍和自己身上发现的智识品质。尽管他一贫如洗,还欠着放债人的钱,他在莫尔斯家的宾客中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这是他个人的判断,并非衡量任何一个阶级的客观标准;这种判断的力量,部分来自观念的逆转——这个曾经仰望那个世界的人,如今认为它的社会地位并不能证明其卓越。

马丁也认为,露丝·莫尔斯受到成长环境的限制。他爱她,并设想在自己向上发展时带她同行,但他觉得她家中的书籍、绘画和音乐只是摆设,并没有伴之以对文学、艺术或音乐的切身理解。照这种看法,阶级优势可以提供文化物品,却不能保证人们拥有使这些物品具有意义的知识或感受力。因此,他对露丝的描述将爱意与一种判断联系起来——她的社会环境限制了她。

阶级道德与社会评判

晚餐时,马丁指出莫尔斯先生既不了解社会主义者,也不了解他们的学说,以此反驳他对社会主义者的敌意。这场交锋属于马丁思想变化的更大脉络——他逐渐把自己所说的经济道德,亦即阶级道德,看作一种严酷的力量。他称自己是智识上的道德论者,并谴责周围的道德观由经济利益、形而上信仰、感情和模仿混杂而成。冲突不只关乎政治学说,也关乎继承而来的阶级假设能否冒充独立的道德判断。

马丁对自身准则的信心,与他因遭到误解而生的愤怒并存。莫尔斯先生说自己仍认为马丁倾向社会主义后,马丁私下断定,主人并未理解他所说的话。这一幕表明,智识分歧与社会地位密不可分——马丁认为自己提出了一番论证,莫尔斯先生却似乎把他归入了某个现成的政治类别。因此,马丁所反对的阶级秩序不仅通过金钱运作,也通过判断运作,把一个人的主张简化为现成标签。

跨阶级的从众与马丁的自我批判

一段家庭经历使马丁的批判超出了莫尔斯家的社交圈。他的妹妹玛丽安与赫尔曼·冯·施密特订了婚;赫尔曼是德国出生的机械工,学会了手艺,开了一家自行车修理铺,又靠代理一种劣质自行车发了财。马丁欢迎这对未婚夫妻,并朗读了自己在玛丽安早先来访后写的一首抒情诗《手相师》。玛丽安非但没有感到受宠若惊,反而焦虑地看着赫尔曼;他则阴沉地表示不满。马丁原以为诗歌会让她高兴,这一幕展现了他对他人看重什么也有自己的局限。后来,玛丽安说她认为他应该找份工作,并转述赫尔曼的看法;马丁却转而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以及赫尔曼是否会允许她收下自己送的结婚礼物。

之后,马丁想象来自他自己阶级和露丝·莫尔斯所属阶级的人,都依循狭隘的成规和彼此的意见安排生活。在他的想象中,伯纳德·希金波坦与巴特勒先生并列,赫尔曼·冯·施密特则与查利·哈普古德并列——这些配对通过强调不同社会群体同样容易屈从于成规,消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但马丁并未把自己排除在指责之外。他想象中的队伍以年轻时那个流氓模样的自己收尾;他指责自己当时照搬现成的意见和行为,寻求帮派同伴的认可,并把身体暴力当作男子气概的证明。因此,他对阶级秩序的批判并不止于抨击富人——社会地位可以区分人们的处境,从众却会在各阶级中不断重现。马丁自己的智识准则为他提供了反抗的依据,但他严厉的判断也揭示出,批判者同样容易按照自己设定的等级来划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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