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的阶级跃升愿望

马丁·伊登

马丁·伊登想要超越工人阶级出身的愿望,使他把与露丝·莫尔斯的一次偶然相遇,变成了一项影响深远的自我改造计划。他想要的不只是变得让她接受,还想进入一个他认为充满学识、美、洁净与智性生活的世界。然而,他希望跨越的距离,根植于必须劳动的人与无需劳动的人之间的物质差异;而理想化的爱情又加深了他向上攀升的渴望,使露丝在他眼中几乎超越了普通人的范围。

阶级鸿沟显现于眼前

这种差异最初通过马丁对双手的留意,变得亲切而具体。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发现污垢深深嵌入其中,刷子也无法洗净;想起露丝的手冰凉柔软,他明白,那份柔软来自从未操劳。他的赞赏中带着欲望,却也由此窥见一个社会事实——身体承载着劳动的印记,而免于劳动本身就是特权的标志。

马丁以自己熟悉的劳动者为参照,衡量这种差异。格特鲁德的双手因无休止的家务而变得粗硬,又因洗衣而红肿。玛丽安在罐头厂度过一个夏天时,双手被切番茄的刀子划伤;她的两个指尖则在纸盒厂的机器中失去。他记得母亲躺在棺材里时那双坚硬的手掌,也记得父亲的手因劳作而变得粗厚,直到生命最后一息仍留着工作的印记。与这份遗传而来的境况相比,露丝、她母亲和她兄弟们从未操劳过的双手,揭示出马丁认为两个家庭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距离。

这种认识并未停留在对地位的抽象判断上。它改变了他对自身过去的理解——劳动原本似乎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如今却成了将他压在原处的身份标记。当学徒的闲谈使露丝显得更加遥远时,马丁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成了一张束缚之网,从姐姐的家延伸到他熟识的人们。两个社会世界之间的对照既带来羞耻,也带来紧迫感——他已经看见另一种生活确实存在,再也无法把自己的生活当作唯一可能的生活。

通往另一种生活的教育之路

马丁向露丝解释自己的抱负时,把她家中的氛围与自己熟悉的生活相对照。他渴望那种与书籍、图画、美好事物、轻声细语和纯净思想相连的气息;在他的描述中,自己身后的世界则围绕着食物、房租、争吵和饮酒打转。露丝穿过房间吻母亲时流露的温情,在他看来,就是美融入日常行为的一个例子。因此,他向上攀升的愿望既关乎经济,也关乎文化与情感——他想要接触成长经历未曾给予他的观察和生活方式。

他问露丝该从何处开始,并坚持说自己愿意努力,也能吃苦。他的坦白同时承认,自己几乎从未得到过正式的指导。他读过从水手和牛仔那里找到的各种书籍,但首次走进图书馆时,眼前那些他尚且无法理解的书籍令他感到无所适从。露丝建议他重返学校,读完文法学校,接着读高中和大学。她的回答为他广泛而模糊的渴望安排了一条常规的求学路线,但这条路线的漫长也清楚表明,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马丁求学时的投入,正如他对待体力劳动一般强烈。几个星期里,他学习文法,查阅礼仪书籍,广泛阅读;他不再参与从前圈子里的社交生活,也不再去以前练习拳击的地方。在图书馆里,他从语言结构读到诗歌形式,学习格律、构造和艺术形式。求学的意义不止于获得资格——这让他得以探究美何以产生作用,并建立起一套知识,使他能够参与自己所遇见的生活。

阅读也改变了他对旧世界与新世界关系的理解。他的头脑没有简单抛弃自己关于陆地、海洋、船只和劳动者的经验,而是把这些经验与正在学习的知识结合起来。与此同时,他想象露丝那个社会世界中的人们都怀有自己在书中读到的高尚思想,而下层世界则由他所谓的卑劣事物所界定。他的欲望十分广泛,渴望拥有美、智慧与爱情;但这与他对阶级的简单化认识并存——文化仿佛集中在他之上的世界,堕落则属于下方的世界。

露丝——爱人,也是向往的归宿

露丝的影响使这一抱负有了个人意义。马丁经常造访她家,每周有一个下午在那里度过,常常还会留下来吃晚饭、听音乐;这些经历使他更加坚定地想要向上攀升。尽管他有创作的冲动,也在追寻思想的世界,但他明确表示,内心最深处的动机是爱情——他为露丝而奋斗,把其他抱负置于这份依恋之下。这个家庭既是他接受教育的场所、他向往的社会生活的对象,也是他想象自己能亲近所爱之人的地方。

然而,爱情也使这段距离更难跨越。马丁相信,学习与语言正让他接近露丝,使他们拥有共同的思想和乐趣;但他仍不知道如何以爱人的身份亲近她。他在想象中把她塑造成如此精神化而崇高的形象,以至于难以认出两人之间存在肉体上的亲近。因此,他向上攀升的理想与理想化紧密相连,而这种理想化可能恰恰使目标落空——他希望接近的女人,经由他的爱情被抬升到一种境地,使他几乎无法想象去触碰她。

叙事短暂揭示了两人如何理解彼此的智识差异。露丝对马丁独特的判断感到惊讶,其中有些甚至令她自己的信念不安;但她往往把这些判断的力量归因于他不同寻常的生活,并认为自己的观点更为开阔。她想象自己能帮助他学会以她的方式看待事物。两人相互冲突的假设暴露出马丁计划的局限——进入露丝的世界,不能简化为吸收那个世界认可的观点,因为他的经历赋予他能够挑战这些观点的视角。他的抱负把他引向露丝所属的阶级,但恰恰是使他显得格格不入的生活,塑造了露丝并不具备的思想。

社会向上流动的局限

因此,马丁的抱负既不是单纯的致富计划,也不是循规蹈矩地完成学业。他的渴望始于一个震撼性的认识——露丝那双没有劳动痕迹的手、她的家和她的习惯,都建立在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活之上。教育和自律成了接近那个世界的手段,但这份抱负仍带着孕育它的阶级分野的印记——他把免于劳动看作较高阶层的标志,起初还误以为文化理想是上层人士稳稳拥有的东西。

与此同时,马丁并不觉得自己的出身毫无知识可言。他的阅读把熟悉的世界结合起来,而非将其抹去;露丝也受到那些她无法完全接纳的观点之力量与诚挚所打动。向上攀升的渴望因此包含着矛盾——他寻求进入一个自己理想化的世界,但他独立的眼光又动摇了那个世界理解自身的种种假设。在这些早期经历中,社会向上流动既是一项实际行动——求学、养成习惯、练习言谈——也是一次情感上的冒险,赌的是教育能否跨越那道被爱情照亮、同时又显得无比宽阔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