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借助斯宾塞著作形成的智识觉醒
马丁·伊登马丁·伊登的智识觉醒,是他对知识的渴求转变为一套连贯的世界认知体系的时刻。通过赫伯特·斯宾塞的《第一原理》,零散的观察与学科开始构成一个由法则支配、彼此相连的宇宙。这一发现令马丁心潮澎湃,却也让他意识到,光有抱负并不能提供写作所需的知识。他的应对方式是更有系统地学习——不只是收集事实或模仿成名作家,而是探寻使理解与艺术创作成为可能的原理。
发现斯宾塞
马丁转而研读斯宾塞,缘于公园里的一场辩论。一名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替斯宾塞辩护,与一名社会主义工人争论;反复提及的《第一原理》促使马丁前往图书馆。这次相遇为他早已萌生的兴趣指明了方向,也让这种兴趣有了名称——他此前曾听人提起斯宾塞。马丁先前尝试读斯宾塞的《心理学原理》,却未能读懂;更早时,他接触布拉瓦茨基夫人也同样一无所获。他最初通过罗曼尼斯的一本专业著作接触进化思想,结果也只留下了进化论抽象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印象。康德的中世纪形而上学同样没有给他理解事物的钥匙。
这一次,在学过代数和物理、尝试写了一首十四行诗之后,马丁躺在床上打开《第一原理》,彻夜阅读。他在床上读得不舒服,便挪到坚硬的地板上,仰卧或辗转侧身时都把书举在头顶。书令他全神贯注,以至于第二天没有写作。次日下午他重新开始阅读,错过了原先答应留给露丝·莫尔斯的时间。直到伯纳德·希金波坦打开房门,指责他仿佛把这家人当成餐馆经营,马丁才立刻意识到家中日常事务的存在。智识上的发现已使他无暇顾及寻常责任。
从零散事实到彼此关联的宇宙
斯宾塞的论述改变了马丁对知识作用的看法。旅行教会他观察现象、搜集事实并作出一些概括,但他曾把这些观察视作一个充满反复无常与偶然性的世界里彼此孤立的碎片。他研究过鸟类飞行的力学,却没有追问鸟类作为生物是如何演化而来的。斯宾塞引导他认识到,演化本身也需要解释——鸟和其他生命形式一样,属于一个发展过程,而非没有历史地突然出现。
更大的发现是,宇宙并非一堆互不相关的事件。马丁想象着一种统一秩序——法则把鸟类的飞行与生命的发展联系起来,也把物质的变化与太阳的能量联系起来。吃饭时,他追溯眼前肉食中的能量,将其一路追溯到阳光,再顺着手臂的运动和大脑的活动向前推演。知识成为一种沿着看似寻常之物追寻因果的方式,尽管这些联系也使他的注意力从餐桌旁的谈话中游离开去。
最令他惊讶的是知识本身的关联性。他关于航海的丰厚知识,与他关于女性的另一套知识,原本仿佛分属互不相干的思维隔间。斯宾塞的理论框架使他相信,这种割裂不可能是最终状态——万物彼此相连,从遥远的星辰到一粒沙中的原子,无不如此。马丁通过列出看似毫不相干的主题来检验这一命题,其中包括爱情、诗歌、地震、响尾蛇、美、谋杀、日落和烟草;他试图确立它们之间的亲缘关系。把这些主题联系起来的过程让宇宙仿佛变得可以探索——他不再只是一个被谜团包围的旅行者,而是能够绘制关联图谱并不断学习的观察者。
智识自信及其局限
这一发现令马丁心潮澎湃,却也使他严厉地重新审视自己的抱负。他照镜子时意识到,自己在尚未积累足够的生命、美与世界知识来支撑写作之前,就已渴望成为作家。他认为自己先前拥有的不过是幼稚的想法、未成形的情感、未经消化的美感印象,以及一大片知识空白。他的爱情与抱负确实真切,却无法取代理解。此时,他只把自己看作刚刚开始积累可能使写作成为现实的素材。
这种自我批评并未熄灭他的志业。相反,马丁把写作设想为一项未来的成就,认为它有赖于持续学习。他相信自己有朝一日或许能接近所有可知之物,尽管斯宾塞的思想也教会他,终极知识仍超出人类所能企及的范围。这一矛盾十分重要——新的体系让马丁相信知识可以被组织起来,同时也教会他不要把有条理误当成完全掌握真理。
马丁把自己的兴奋告诉露丝,但斯宾塞并未给她带来同样的启示。她自己的学业使这些观念对她不再那么新鲜;亚瑟·莫尔斯和诺曼·莫尔斯也读过斯宾塞,却似乎没有因此发生深刻改变。威尔·奥尔尼则嗤笑斯宾塞的不可知论。马丁一时惊讶于,承认斯宾塞声望的人竟少有读过或理解他的人。晚餐时,莫尔斯先生抨击这位哲学家的不可知论,却承认自己没有读过《第一原理》;巴特勒先生则未读过斯宾塞任何著作,便将他一概否定。尽管如此,马丁仍继续研读,因为他信服斯宾塞,也从成千上万名独立作家的著作中找到了佐证。对他而言,抛弃斯宾塞就像航海家丢掉罗盘和计时表。
自主学习的方法
这场觉醒不仅重塑了马丁的思想,也改变了他的学习习惯。由于他想要涉猎的知识领域太多,日子仿佛短得不够用,他便放弃代数和几何,停止学习化学,只保留物理学。他向露丝解释说,自己并不打算成为某一领域的专家——他想获得通识知识,需要某一方面的专门成果时,再去查阅专家的著作。这一选择既反映了他求知兴趣的广泛,也体现了他新近意识到的事实——任何个人都无法精通所有专门领域。
他后来对写作的研究,也遵循着同样的探寻原理之路。阅读成名作家的作品时,马丁记录他们如何运用叙事、说明、文体、视角、对比和警句来达到效果。他无意照搬他们的写作习惯,而是通过比较范例推断背后的普遍原理,继而寻找自己的原创手法。他收集生动的措辞,研究其效果,并尝试理解文学之美是如何创造出来的,而不只是欣赏其表面。他那间狭窄的卧室成了分析的实验室;在这里,智识上的探究伴随着烹饪的气味和席尔瓦家中的喧闹声进行。
美、写作与谜团
马丁对艺术技巧的探究,并未使他相信每一种效果都能被解释或制造出来。他希望在动笔之前先弄清一部作品为何成功——按他对自己创作方式的描述,预想中的故事或诗歌必须先在脑海中鲜活起来,结尾以及实现它的手段都须清晰可见。然而,他也认识到,有些措辞并非刻意构思而来,却带有似乎超出作家精心设计的意味。他能够分析美得以成立的条件,却不声称自己触及了美最深处的源头。
在马丁的思想中,这种局限使美与生命彼此相连。受斯宾塞启发,他看出二者都交织在一张人类观察者终究无法完全理解的网中,也明白自己本就是这张网的一部分。这一思想成为他创作文章《星尘》的基础;这篇文章兼具哲思与幽默,抨击的不是批评原理,而是批评家本人。杂志一再退稿,但对马丁来说,发表并非重点——写成这篇文章意味着一段漫长思考的完成,使零散的想法汇聚为结论,也让他的头脑得以腾出空间继续学习。因此,这场觉醒改变了他对写作的理解——写作不再是单凭情感推动的抱负,而是一种以探究为基础的实践——它追寻方法与联系,同时也警觉于分析无法解答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