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恐战争

9月11日

诺姆·乔姆斯基(受访者)考察的“反恐战争”并不只是一场针对非国家团体暴力行为的行动。它同时也是一个存在争议的政治标签——其含义会随暴力实施者不同而变化,而以此名义开展的行动,则有可能重演其声称要防止的伤害。乔姆斯基将九一一袭击事件后的应对与美国早期政策联系起来,警告报复可能助长更多暴力,并认为这场行动还推动美国巩固军事主导地位,同时在国内外扩大国家权力。

定义与命名的政治

乔姆斯基认为,将应对称作一场战争,可能掩盖犯罪、责任和证据等更棘手的问题。诸如危害人类罪这样的说法,要求确认罪犯并追究其责任;这种做法会引出对国际法院此前谴责的国际罪行的追问。相比之下,“反恐战争”这一说法可能成为宣传工具,除非这场行动确实按照其自身宣称的定义打击恐怖主义。乔姆斯基指出,若西方强国一贯地将这些定义用于自身行为,就会使美国及其盟友也面临同样的指控。

这一论点以字面定义与惯常政治用法之间的区别为基础。乔姆斯基引用美国对恐怖主义的官方定义——为实现政治、宗教或意识形态目的,有计划地使用或威胁使用暴力,包括通过恐吓、胁迫或制造恐惧来达成目的。他说,按照这一定义,九一一袭击事件无疑是骇人的恐怖主义犯罪。但他认为,在政治实践中,“恐怖主义”往往是专用于指称敌人对美国或其盟友实施暴力的标签;强国实施类似行为时,则被称为胁迫性外交或反恐行动。

乔姆斯基将这种区别与美国的低强度战争教义联系起来;他认为,这种战争通过胁迫平民来实现政治目的,与恐怖主义的官方定义十分相似。依照这一论述,恐怖主义并非弱者专用的工具,也可能是国家政策的一部分。他还认为,战后美国的反叛乱计划借鉴了纳粹模式,包括咨询国防军军官并使用其手册。因此,对行动者的称谓可能取决于政治立场——政策改变时,被称为恐怖分子的团体及其行动可能改称为争取自由的斗士,之后又会被重新归类为犯罪行为。

报复、证据与升级风险

乔姆斯基将两种可能的应对方式相对照——依法调查和起诉犯罪,或者以极端暴力还击并接受局势可能升级。他提及其他情境中采用的法律途径,包括尼加拉瓜未能成功诉诸国际法、英国处理爱尔兰共和军的方式,以及美国对俄克拉荷马城爆炸案的应对。他的意思并非这些例子必然能保证成功,而是说,在关于袭击的公开讨论中,依法调查和追究责任几乎没有得到考虑。

他说,相反,公众要求使用暴力的呼声大多忽视了对平民可能造成的后果,尤其是已经遭受塔利班统治之苦的阿富汗民众。他认为,这种应对还会帮助奥萨马·本·拉登及其组织实现目标,进而为其事业争取支持。他说,中亚事务知情的北约领导人,以及可能还有美国情报机构,在袭击发生后的最初几天就向布什政府传达了这一警告。他提醒说,若在缺乏可信证据证明奥萨马·本·拉登参与袭击的情况下将其杀死,许多谴责袭击的穆斯林可能会把他视为殉道者;即使他已经死亡或被监禁,他的言论仍可能通过数以万计的录音带和采访继续传播。

乔姆斯基说,这一警告似乎影响了政府选择的计划,但他不认为最终采取的应对措施是克制的。他引用了九月十六日的一则报道——华盛顿要求巴基斯坦停止燃料供应,并中止卡车车队通行;这些车队运送了阿富汗平民获得的大部分食物和其他物资。随后几天,巴基斯坦照办,并于九月二十七日确认关闭其与阿富汗之间长达二千三百公里的边境,理由是担心奥萨马·本·拉登的手下可能混在难民中藏匿。军事威胁还导致国际援助组织撤离,使援助项目陷入停顿。乔姆斯基将这些事态视为一种警示——避免立即发动大规模攻击,本身并不足以防止平民遭受严重伤害。

早期政策与不断变化的联盟

乔姆斯基不认同“反恐战争”始于九一一袭击事件的说法。他回顾说,早在二十年前,里根政府就曾将国际恐怖主义称为美国及其盟友面临的重大威胁,并承诺发起一场根除恐怖主义的行动。在他的叙述中,该政府一面组织国际恐怖行动,导致国际法院谴责美国,一面支持南部非洲的破坏性行动。他将里根执政期间南非支持的西方行动造成的一百五十万人死亡和六百亿美元损失归因于这些行动。他认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有关恐怖主义“癌症”的言辞,掩盖了美国及其盟友自身也在散播其声称必须铲除的暴力这一事实。

乔姆斯基以科索沃解放军为例,说明标签如何变化。美国曾于一九九八年正式谴责该组织为恐怖组织,理由是其袭击塞尔维亚警察和平民;该组织则称,这些袭击意在挑起塞尔维亚作出不成比例的回应。据报道,到一九九九年一月,英国官员认为该组织造成的死亡人数超过塞尔维亚。乔姆斯基说,西方的资料显示,在监督人员撤离、北约于三月下旬开始轰炸之前,实地情况并无实质变化,但美国和英国的政策已经改变——原先的恐怖分子变成了争取自由的斗士。他说,战后,当他们及其盟友在美国的盟友马其顿采取类似行动时,又再次被称为恐怖分子、暴徒和罪犯。对乔姆斯基而言,这一过程说明,政治决策可以改变人们用于描述实质相似行为的词汇。

战略目标与军事影响力

乔姆斯基将九一一袭击事件后的行动视为巩固既有趋势的机会,其中包括布什政府的全球军事主导教义。他认为,各国政府利用袭击加强镇压政策——俄罗斯寻求更大的行动空间,以继续在车臣采取行动;中国出于类似原因加入联盟;土耳其则提供军队,其总理还提及美国对土耳其镇压库尔德人口行动的支持。他还说,以色列意识到,在获得美国更强有力的支持后,可以加重对巴勒斯坦人的镇压。在这一分析中,这个行动联盟并非仅仅为了共同应对威胁而团结;它也为各国政府追求既有议程提供了政治契机。

国内后果也是同一论点的一部分。乔姆斯基说,包括美国在内的较为民主的社会,也利用恐惧氛围和爱国主义要求,推行限制性措施及不得人心的法律。他将布什政府描述为利用这一机会推行损害美国广大民众利益、包括未来世代利益的政策,同时服务于主导该政府的大型企业的利益。

他还指出,美国的军事部署发生了重大变化——美国首次在中亚建立了规模可观的基地。乔姆斯基将这些基地与美国主导下的跨国公司、获取该地区资源,以及对波斯湾主要能源资源实施战略包围联系起来。他说,在阿富汗战争之前,迪戈加西亚岛是美国在从太平洋延伸至亚速尔群岛的基地网络中最安全的基地;新的部署提高了美国进行干预的能力。因此,在他的论述中,这些基地不仅是对袭击的直接回应,也扩大了美国在具有重要战略意义地区采取行动的能力。

权力、先例与后果

乔姆斯基认为,布什政府将这场行动视为巩固其原本就压倒性的军事优势、扩大全球支配地位的手段。他提及一则有关四月沙特王储阿卜杜拉访美期间对话的报道。阿卜杜拉敦促美国政府顾及阿拉伯人对美国支持以色列镇压行为的反应;据报道,一名高级官员回答说,美国并不在乎他或其他阿拉伯人的看法。同一报道将阿富汗所动用的武力与此前的海湾战争相比较,并称坚定行动有助于赢得尊重、防止他方进一步挑战。乔姆斯基认为,这明确展示了美国的能力,而不只是针对某个武装组织作出的回应。

他将这一解读延伸至对塞尔维亚的轰炸。托尼·布莱尔和比尔·克林顿曾以北约的可信度为由为轰炸辩护;在乔姆斯基的分析中,这种可信度实际指的是美国及其主要武器客户的可信度。他指出,尽管承认没有机密文件作为证据,阿富汗轰炸也可能旨在警告世界,违抗美国规则会带来何种后果。这些是乔姆斯基对战略意图的解读,与政府公开宣称的理由不同。

他的总结是,尽管九一一袭击事件加速了既有政策并带来重大变化,基本的国际问题大多仍然存在。因此,在他的论述中,“反恐战争”包含几个相互关联的层面——一场宣称打击恐怖主义的行动;一套根据行为者不同而区别对待相似暴力行为的话语;一项增强美国行动范围的军事战略;以及一套被用来为国内外镇压辩护的安全理由。其核心矛盾在于,这场行动声称反对恐怖主义,却无法回避一个问题——国家是否一贯地将自身对恐怖主义的定义适用于自己及其盟友。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