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国

东京罪恶

日本国不只是书中的背景——报道、警务与公共政策在此交汇,构成制度运作的场域。这个国家既为叙述者提供手册、记者俱乐部和官方指令,也展现了书面程序与当局实际作为之间的距离。

报道与警方接触

在日本国,警察记者的工作始于一段简短的正式培训。1993年,中岛给新记者发了一本手册、一部要求随身开机的传呼机,以及一批范文,内容从杀人、纵火到有组织犯罪和抢夺手提包都有。他们被要求在一周内熟悉报纸的行文风格。这段简短的入门培训,既是正式训练的开始,也是它的结束。

手册可以教记者如何组织报道,却无法解释怎样才能接触警方。记者俱乐部的会员资格受到限制,获取有用信息取决于各种关系,而正式培训对此只字未提。一名前主管在备忘录中警告说,机械地逐一拜访,或依靠《读卖新闻》的名号,都只能从极少数警员那里得到消息。因此,书中将警务报道呈现为一项既靠书面惯例、也靠个人交涉的工作——前者提供了框架,后者往往决定记者实际能了解到什么。

人口贩运与政策和实践之间的落差

书中对日本国如何应对针对外国女性的性暴力的描述,揭示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落差——官方政策宣称的内容,与制度能够——或愿意——采取的行动并不相符。小原丈二成为露西·布莱克曼失踪案的嫌疑人后,警方于10月12日另以性侵罪名将他逮捕。警方新闻稿描述了针对外国女性的侵害——她们被诱骗外出兜风、喝下被下药的饮料,随后遭到强奸;警方指出,作案手法与露西失踪时的情况相似。这些案件引出了一个超越单一嫌疑人的问题——为什么一连串侵害持续多年,却没有更早引起干预?

2003年11月,这种制度落差具体显现出来——杰克·阿德尔斯坦接到消息称,来自波兰、俄罗斯和爱沙尼亚的女性据报被迫无偿工作。一名警方联系人提议利用其中一名女性的证词,追究移民违规并关闭这家生意,但表示必须先以持旅游签证非法工作为由逮捕她,再将她遣返。阿德尔斯坦指出,日本警察厅的一项指令要求警方认真打击人口贩运并照料受害者。警员回答说,当时并没有可行的标准来辨认人口贩运受害者;实际操作中,被归类为非法劳工的女性会遭到逮捕并被遣返回国,调查人员因此失去证人,也难以建立针对贩运者的案件。

从其他女性的讲述中,也能看到同样的循环。有些人无法辨认施害者,也说不清自己被关在哪里;语言障碍又使她们的证词更难采用。俱乐部老板被捕时,女性往往因签证违规而遭遣返,警方还没来得及追究其他罪名,潜在证人就已离境。阿德尔斯坦试图说服调查人员考虑绑架、强奸和袭击等罪名,却被告知缺少证据和可用证词。结果是,受害者的移民违规很容易受到追究,而针对她们的更严重暴力却难以起诉。

阿德尔斯坦把关注点从个案转向政府责任。他取得了一份由日本政府出资、措辞严厉的国际劳工组织研究报告副本;报告认定日本国未能惩罚人口贩运者,也未能照料受害者,而政府曾下令对报告内容保密。2004年11月19日,《读卖新闻》在头版刊登了他的调查,次日又刊出一篇相关报道。一名消息来源告诉他,报道之后,政府计划中的应对措施经过大幅修订,加强了对受害者的保护。他也继续追查人口贩运者——维克托和斯利克最终入狱,斯利克的俱乐部遭到突击搜查,他的生意也被关闭。这一连串事件表明,日本国的制度失灵并非只是缺少规则,更在于书面承诺、日常执法与保护境内受剥削者之间出现断裂。

有组织犯罪、暴力与器官移植

书中也将日本国的制度矛盾放在有组织犯罪、警务和稀缺医疗资源的交汇处加以呈现。黑道不同派系之间的暴力被描述为罕见,但仍可能在公共场所爆发——1994年,大阪组织Kyoyou-kai的首领金荣柱在富士屋酒店外遭到枪杀,凶手龟谷直人是他的密友,也是Rokkorengo帮派的首领。金荣柱的司机高贯健一也遭到枪击;龟谷徒步逃离后,被附近的警员逮捕。这起事件发生在国粹会与后藤组及地方帮派所属的山口组之间更广泛的敌对冲突中;冲突始于东京的一起枪击事件,随后蔓延至数个县,最终波及埼玉县。

数年后,一起大楼转让调查让后藤忠政与尚未侦破的野崎和兴遇刺案一同受到关注。2006年5月,后藤忠政和另外八人因涉嫌虚假登记新宿大楼所有权而被捕;这栋十二层大楼部分归一家后藤组的前台公司所有。调查始于一年多以前——2005年3月,身为部分业主及一家大楼管理公司的顾问的野崎在东京街头遭刺身亡。叙述者认为,警方以违反不动产登记规定为由逮捕后藤,是为了将他与野崎遇害案联系起来;不过,书中明确区分了这种怀疑与已经证实的定罪。

器官移植事件让同一调查延伸到日本国境外。据称,昭和大学的医生在2001年初警告后藤忠政,若不接受肝移植便会死亡;此后,他通过前政治掮客星仁接触联邦调查局。后藤提出提供有关山口组成员、关联公司和金融机构以及朝鲜活动的信息,作为交换,他希望取得前往美利坚合众国、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接受移植的签证。联邦调查局向美国移民当局施压,要求批准签证;后藤于7月5日接受手术。书中称,他回到日本国后,只提供了承诺信息的一小部分,随后便与联邦调查局断绝联系。

这项交易尤其引人关注,因为日本国的移植制度十分严格,供体器官又十分稀缺;许多需要移植的人只能离境求医,或在等待中死亡。叙述者还怀疑,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接受肝移植的日本国犯罪分子不止后藤一人,后来调查了四名据称与黑道有关联的日本患者。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和布苏蒂尔医生表示,他们不会对患者作道德评判,而是根据医疗需要提供治疗;联邦调查并未证实医疗中心或其工作人员有不当行为。同时,叙述者报道说,执法部门的消息来源认为,至少有一例移植的费用可能来自日本国的犯罪所得。现有证据未能厘清机构是否知情,也未能确定资金来源,因此,这起事件既涉及医疗资源获取,也引出了透明度和跨境问责问题。

经历调查后改变的记者

在人口贩运调查之前,杰克·阿德尔斯坦曾在新宿歌舞伎町报道,也曾在东京六本木寻求线索,并认为自己了解日本国以金钱交易性服务行业的法律框架。他把性奴役视为外来者不理解日本性文化而鼓吹的神话。与遭受剥削的女性交谈后,他原有的看法被彻底推翻,工作也从抽象的法律问题变成一场关乎人的危机。阿德尔斯坦拿自己的工资帮助其中一些女性,包括安排她们获得堕胎服务并支付机票费用,尽管他意识到这种介入越过了新闻客观性的界线。他认为,不应有女性被迫生下强奸她的男人的孩子,也不应被迫接受违背意愿的性服务。报道也改变了他个人对性的态度——随着时间推移,他逐渐失去兴趣,而长期疲劳又加重了他的负担。因此,日本国的制度失灵不仅体现在让受害者得不到保护的规则上,也体现在试图帮助那些未受规则保护者所付出的切身代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