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迪纳伏击比尔·克拉肯
人造小人比利·迪纳的伏击将比尔·克拉肯寻求庇护的念头变成一场突如其来、几乎致命的袭击——克拉肯被一个看似女人的人引进黑暗的出租房间,却发现迪纳拿着他自己的乞讨罐等在那里;此时他的头已经流血,接着又面对一把手枪。这次袭击夺走了克拉肯的生计,也让他试图通过子弹、书籍与他口中的奇迹这一连串出人意料的巧合,来理解自己为何幸存。
伏击
一栋亮着灯的房子挂出床位出租的招牌。克拉肯陷于欲望与懊悔之间,被拖上门阶,带进一间小得几乎只相当于两只衣柜首尾相接的房间。他撞上床,脸朝下摔倒,身体蜷在乞讨罐上;罐盖飞了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黑暗中,他试图起身时,一只手将他按倒。他伸手求助,另一只手却抓住乞讨罐的皮带,把它扯走。克拉肯把粗暴的动作理解成一场自己误会了的邂逅的一部分,试图弄明白身后传来的呼吸声和窸窣声。
月光让他认出对方时,已经太迟了。克拉肯翻过身,以为会看见那位女伴,站在他上方的却是个男人——比利·迪纳。他戴着一顶破旧的黑色高帽,慢慢地嚼着舌头,举起乞讨罐,帽子就在罐子下方。克拉肯喊出迪纳的名字。迪纳把罐子砸下来;克拉肯扭身闪避,抬起左手腕护住脸,但打击擦过手腕,砸中他的脸颊。他滚撞到墙上。在这间小屋里,他能看清的另一件东西只有床,也无处可退。
迪纳抓着皮带挥舞乞讨罐,砸中克拉肯的前额,又把罐子拉回,准备再打一下。这是一场近身的肉搏——迪纳张着嘴咆哮,挥击的力道使他仰头时,唾沫也飞溅出来。克拉肯的视线被血模糊,却仍以一种抽离的惊愕看着迪纳慢慢从外套里掏出手枪,扳开击锤并瞄准他。曾标示着克拉肯岌岌可危的营生的乞讨罐,如今成了用来攻击他的武器;这场袭击使他头部受伤,胸口也留下了挥之不去的疼痛。
书籍与事后
克拉肯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羽绒被下暖意宜人,耳中响着轰鸣声,让他想起早先某个寒冷夜晚在莱姆豪斯河畔罐头厂的经历。他的前额被包得像一具埃及木乃伊,胸口则隐隐作痛,仿佛挨了一马蹄。床边桌上的一件熟悉物品让他的迷惘逐渐消散——威廉·阿什布莱斯的《伦敦哲学家纪事》,赭黄色的书封因反复翻阅而磨损,边角也卷了起来。
书页被一个圆洞贯穿,一页接一页,最后停在一枚圆锥形铅弹上,弹头抵着第180页。子弹仅差一点就会损坏一篇诗学论文。克拉肯读到,书中把人类分成两个对立阵营——诗人,也就是才智之士;以及行动者,也就是半吊子。他怀疑这套哲学,但子弹奇异地停了下来,让他相信自己应该进一步研读。一本论辩之书成了他得以脱险的实物证据。
克拉肯认定这枚子弹本可能要了他的命,并称书页得以保全是个奇迹,是上帝清晰可见的手指。这次脱险也以最平常的方式显露出伏击的代价——他的乞讨罐不见了,他也失去了自己早已厌恶的生计。他决定宁可回去叫卖鱿鱼,心想就算被鱿鱼砸中,也算不了什么。这种转变体现了他流浪冒险式的求生之道——一场险些致命的遭遇,同时成了神迹、滑稽的教训,以及对那份把他带入险境的营生所作的实际反思。
杰明街的救援
在克拉肯完全明白自己身处何处之前,周围安静的迹象已经让他意识到有人救了他。那本熟悉的书旁边放着陶土烟斗、烟草袋和火柴;半掩的门外有个移动的影子,随后显出鲍尔斯船长的脑袋。窗外一片漆黑,那里是杰明街。克拉肯认出是鲍尔斯船长救了自己,也明白挡住子弹的那本书,已成了这场离奇脱险的一部分。
隔壁房间里有另一种危险。一名女人啜泣着说她做不到,鲍尔斯船长则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他说:“印度群岛。”克拉肯只听清了之后谈话的片段,其中包括兰登·圣艾夫斯平安无事;鲍尔斯船长突然喊道:“让他们放马过来!”这时女人的影子又出现了,与他的影子拥抱在一起。场景没有进一步解释两人的交谈,却让克拉肯独自养伤的情形,与隔壁两人共同面对的紧迫忧虑形成对照。
克拉肯躺在床上听着,没有加入他们,只是越过书脊偷看,追随着那些影子。伏击造成的境况由此彻底翻转——在出租房间里,他孤身一人,被困在床与墙之间;到了杰明街,其他人已经出手相助,尽管他们自己的麻烦仍在他的认知之外。因此,他的幸存并未被描绘成一次干净利落的脱险,而是在一场更大冲突中获得的短暂庇护。
子弹、乞讨罐与书
这场伏击把克拉肯失去的生计与一堂令人不安的解读课联系在一起。迪纳出现之前,乞讨罐既是克拉肯谋生的工具,也是他在出租房间里蜷身伏着的东西;到了迪纳手中,它的皮带让它成了钝器。事后,乞讨罐不见了,但那枚本可能结束克拉肯性命的子弹却留在一本书里。反转恰到好处——维持他生计的物品成了暴力工具,而他几乎无从评判的一卷书,却成了他从这场遭遇中带走的解释。
子弹的轨迹赋予了这种解释不同寻常的力量。它在这本磨损的书中打出一个圆洞,停在第180页,圆锥形的弹头离诗学论文还差一点。克拉肯读到,人类分为诗人,也就是才智之士,以及行动者,也就是半吊子。他并不信服论文本身;让他信服、促使他研读的,是子弹未能穿透书页这一事实。这本书并非只是在事后提供一种哲学——它受到的物理损伤,以及损伤止步之处,都成了这场事件对他意义的一部分。
这种反应保留了场景中滑稽而不确定的意味,却没有削弱其中的暴力。克拉肯称自己的幸存是奇迹,是上帝清晰可见的手指,但他紧接着便从失去乞讨罐一事得出实际结论——他宁可去叫卖鱿鱼,因为他觉得挨鱿鱼砸一下没那么要紧。他的思路在天意的意义与街头的盘算之间游移,两者并未彼此抵消。这场伏击让他活了下来,却也使他受伤、失去生计;这本书给了他一种方式,把这次任意的脱险变成思考的契机,尽管他接下来首先要操心的仍是如何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