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追逐帆船梦想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赫尔曼追逐航海梦想的过程,将一场想象中的冒险变成了全家共同参与的事业,继而成为一个关于身体失能、儿子救父以及父子间秘密的故事。他起初毫无航海经验,却怀着强烈的热情,足以改变全家的周末安排、购买计划和生活规划。JoMaHe号帆船让这个梦想有了名字,也有了水上的归宿;而航海的实际要求一再显露出赫尔曼对理论的掌握与他在摇晃船只上的应对能力之间的差距。

梦想萌生

赫尔曼很少旅行——和朋友去魏玛一趟,差不多就是他出国游历的全部经历。全家唯一一次共同度假是在瑞典,人们记住的与其说是一次成功的旅行,不如说是他在斯德哥尔摩不慎开进繁忙的步行区,随后又消失在一家书店里的事。这种反差让他后来对开阔水域的向往格外引人注目。这并非一位经验丰富的旅行者人生的下一阶段,而是一个生活天地大多局限于本地的人,突然生出的广阔渴望。

变化始于一本介绍北弗里斯兰人历史捕鲸活动的小册子。赫尔曼的兴趣扩展到历史造船,继而带来一大批小说、绘本和航海理论著作。他读着《我买了一艘帆船》,仿佛突然被一个念头攫住。尽管他沉重的身体仍陷在扶手椅里,目光却凝望着摇曳的椴树;叙述者注意到,他沉浸于航海思绪时,眼睛似乎变得更蓝了。午餐时,他会讲解航海知识;全家的星期日活动也从森林漫步改成了去港口游览。

在那里,赫尔曼用观察人的那种诊断式专注来辨认船只。他认出飞翔的荷兰人帆船、民间帆船、双体船以及不同级别的帆艇;叙述者则乐于听那些富有冒险意味的航海术语,例如抢风换舷、顺风换舷和顶风停船。这些专业词汇表明,这个梦想多快就成了一个研究课题;但它们也让孩子在父子都缺少水上经验时,得以分享其中的兴奋。

从表明心意到拥有帆船

一天晚上,叙述者的二哥把他叫到客厅,赫尔曼的渴望终于公开表露。叙述者的母亲跪在地毯上,握着赫尔曼的手;他的脸涨得通红,双手颤抖,刚刚一口气喝完一杯水。他宣称自己想要一艘帆船,想去航海。他的兴奋接连化作一幅幅画面——扬帆、升起三角帆、起锚、掌舵,驶离港口。即使他也因自己的激动而微笑,颤抖的双手仍表明这绝不只是故作滑稽。

叙述者的母亲回答说,他们可以买一艘。赫尔曼沉默下来,随后郑重其事地表示同意;他紧闭苍白的嘴唇,眼中含泪,不停点头。这个决定逐渐成形时,全家人都围坐在他身边。叙述者后来指出,明智的第一步本该是用现实检验这一愿望——赫尔曼从未航过船,只和儿子乘观光汽船去过一次赫尔戈兰岛。然而,全家还是顺着赫尔曼选定的路走,让梦想在实际经验衡量它之前就变成了承诺。

他加入石勒苏益格施莱帆船俱乐部,一有机会便租下令人垂涎的泊位,尽管他既没有出过海,也还没有买船。他买了一条白裤子、一双蓝鞋和一件印着船锚标志的白色V字领毛衣,随后自豪地把俱乐部会员卡摆在空泊位旁展示。在家时,他整个周末都穿着航海服,坐在扶手椅里用一段绳子练习打结。服饰与本领之间的差距已清晰可见,但这番情景仍把衣服和港口里的空位视为全家新事业中真挚的一部分。

学习、购船与考试

赫尔曼报名参加航海考试,也替叙述者的母亲报了名,并考问她各种技术问题,包括如何计算船体速度。她只想学习考试要求的内容。两人参加了课程;赫尔曼第一次实际出航时晕船,只有坐着才觉得还算舒服。这番经历让他有些幻灭,却没有打消他的雄心。相比之下,他的妻子热爱这门课程——她发现了海风的乐趣,也喜欢从水上望见城镇的新景象。赫尔曼却从她的热情转而考问她,闪烁的星星预示着什么,并像讲师一样自信地纠正她的答案。

他错过了几堂课,因为他更热衷于为全家买船。一则广告介绍了一艘相对便宜的舱室帆艇,名叫塞皮娅号,舱内可以直立,配有龙骨、舷外机,操纵也很简单。最能说服他的是广告宣传的特性——这艘船不会倾覆,也不会沉没。这种型号总共只有五艘。赫尔曼和叙述者的母亲还没拿到航海证书,船就由制造商用拖车从科隆运到了。赫尔曼挺直身子、膝盖绷直地站着迎接它,而俱乐部成员从未听说过塞皮娅号。

全家商量该给船取什么名字。叙述者的二哥提议叫它鹦鹉螺号,叙述者的母亲则提议把约阿希姆、马丁和赫尔曼三人名字的头两个字母组合起来。起重机将船吊放入水时,它得名约马赫号。一小瓶起泡酒被甩向塑料船体,留下一个小凹痕,成为命名仪式的一部分。于是,这艘船承载着全家的名字缩写,而全家甚至还没有证明自己能在海上应对自如。

两个月后,考试考验了他们的信心。赫尔曼最先完成理论考试,并与考官讨论航海;他答题全对,通过了考试,而叙述者的母亲错了四题,也通过了。实际考试在强风中进行,风力达到七级。考生们穿着黄色油布防水服、救生衣和红色针织帽,以便醒目。考官在一艘汽艇上用扩音器发布指令,赫尔曼和妻子登上摇晃的帆艇,在港口防波墙的部分遮蔽下扬帆出航。

考试失败与救援

驶入开阔水域后,风灌满帆布,使船身倾斜。赫尔曼第一次操纵时便摔倒了,尽管他遵守了始终一只手扶着船的规则。他试图站起来时,帆桁击中他的头,又把他打倒。随后,帆艇撞上浮桥,他第三次摔倒在船底。叙述者的母亲接手操船,独自完成接下来的操纵;赫尔曼则趴着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尽管她叫他帮忙。考官通过扩音器问他在哪里,她指着船底回答。

赫尔曼终于坐起身,在施莱湾帆船航行水域里呕吐起来。他的妻子让船迎风转向,并稳住了船身。她请他握住主帆升索,自己则去调整帆索;一阵阵风把绳子从他手中扯过,帆随即落下。风力已增至八级或九级,她不顾考官的警告,爬上桅杆把绳子重新穿回滑轮,再升起帆,操舵返航并熟练地靠岸。赫尔曼一脸茫然地爬出帆艇,穿过草地走开。在十八名考生中,只有他一人不及格。考官解释说,他不可能让一个考试大部分时间都躺着、没有妻子就得靠人救助的人通过。

此后几周,赫尔曼没有再去航海。他把航海书籍整齐地摆回书架,还把练习打结的绳子送给狗当玩具。最后,在妻子的命令下,他带全家出航。他最喜欢无风的清晨出游,因为那时不必升帆——他躺在床上看见静止的椴树叶,便称这天气适合航海,然后和儿子乘船穿过玻璃般平静的水面,任由发出喋喋声的舷外机载着他们前行。他们晒太阳、吃带来的食物、聊天,有时也钓鱼。如果他透过望远镜发现扶轮社的人,就会惊慌地叫起来,把船驶进安静的水湾躲藏。

最后一次出航终结了航海梦想。在施莱湾帆船航行水域上,赫尔曼关掉发动机,让船漂了一个多小时。发动机无法重新启动时,他打开引擎盖——这对他而言是一项相当费力的技术活——无助地盯着里面的机械装置。他气恼地以别扭的角度猛拽启动绳,打中儿子的脸,把他撞落水中。叙述者穿着救生衣,困惑地在船边漂浮,鼻子流着血。赫尔曼试图抓住他,接着跳进水里,挣扎着游向他;而船因他跳水时带起的推力,漂得更远了。

附近一对夫妇赶在赫尔曼之前把叙述者从水里捞起。赫尔曼游着、划着水赶到他们的船边,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爬上船,随后紧紧抱住儿子,抱得男孩咳嗽起来。这一拥抱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安慰谁。救他们的人在芦苇丛中找到漂流的约马赫号,并把它拖了回来。赫尔曼裹着毯子,看到那名男子点烟,便开口要一支;他已经四年没抽烟了。

秘密与后续

石勒苏益格施莱帆船俱乐部里有一群人迎接他们。这个故事很快传遍石勒苏益格的水手圈——那位教授把儿子撞落水中,在无风天气里受困,最后还得靠人救援——而且他连航海证书都没有。回家路上,赫尔曼请儿子当天晚上不要告诉家里人。叙述者的母亲和兄弟们想知道,他为什么把浸透鲜血的棉花塞在鼻孔里;他却说自己撞上了桅杆。他的谎言替父亲保守了秘密,赫尔曼则感激地点头回应。

事故之后,赫尔曼再也没有登上他的塞皮娅号,也就是约马赫号。这个始于离岸远航愿景的经历,最终并未以驾驭大海告终,而是以一场救援收场,父子角色短暂地颠倒了过来——儿子由陌生人救起,而跳下水追儿子的父亲也需要别人拉上船。然而,这段回忆并不只有屈辱。赫尔曼确实跳进了水里,而儿子决定对事故保密,则成了一种小小的忠诚之举。航海梦想恰恰在实际追求失败之处,以一个家庭故事的形式留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