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埋葬家犬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家庭犬的埋葬成为一次独自完成的照料行为,因为安乐死已使她的死亡无法挽回。叙述者无法让她在车里过夜,也不愿推迟埋葬,于是把她的遗体开车带到奥斯特海边的乡间住宅,挖出墓穴,再用双手把土盖在她身上。这一幕让悲伤有了具体的体量——家庭犬既是一具笨重的尸体,也是一位挚爱的伴侣,还是叙述者的血盟兄弟;接纳她的土地既是埋葬之所,也是令她消失的力量。

从诊所到乡间住宅

兽医让叙述者的母亲选择——诊所可以照料遗体,也可以由家人把家庭犬带走。她哭了,望向儿子;儿子替他们回答,说他们要把家庭犬带回家。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兽医已经试着通过家庭犬前腿的一条静脉,注射了几针充满空气的针剂来使她复苏,但没有什么能挽回她的死亡。遗体该放在哪里这个实际问题,成了家人眼下必须面对的下一个难题。

他们三人把家庭犬抬到车边。她的体重,加上死后身体松软而难以掌控,使这件事十分困难;越是急着赶快完成,他们的动作就越笨拙。叙述者抓着她的两条后腿,母亲和兽医各抬一条前腿。家庭犬柔软的爪垫朝上;她很少走路,脚趾间长着长毛。他们沿着人行道抬着她经过一家售货亭,店主困惑的神情让叙述者想起,就在不久前,他还在店外买了一块邦蒂巧克力,喂给活蹦乱跳的家庭犬吃。那一刻与眼下把遗体抬向汽车的情景形成对照,使家庭犬的死亡残酷地变得真实。

决定亲自埋葬她

到了车边,叙述者的母亲放下遮阳板,看着上面的小镜子。她没有补口红,也没有抚平额头,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问他们现在该怎么办。叙述者提议把家庭犬带到乡下,埋在花园里,因为她对他们自家的花园来说太大了。母亲指出,她还要上学,并有两个约好的会面。母亲不肯取消安排,于是叙述者决定独自带家庭犬前去,而不是让她在后备箱里过夜,或把她带进屋里,第二天再搬一次。

他开车送母亲穿过城镇,前往一位病人的家。进去之前,母亲稍稍打开后备箱,伸手进去,短暂地闭上眼睛。这是叙述者离开城镇、前往奥斯特海边的家族度假屋之前,母亲最后一次与家庭犬接触。从一开始,这趟车程就让人觉得不对劲——在暗淡的灰色天空下,他转弯时判断失误,费力地超过一辆卡车,而且感觉后备箱里的家庭犬让汽车的平衡发生了变化。这不是一趟像往常那样轻松熟悉的旅程;已故伴侣的重量改变了他对道路的感受。

挖掘墓穴并将家庭犬放入其中

到了乡间住宅,灰色仿佛把景色中的色彩都抽走了。叙述者看见灰色的田野和树木、灰色的湖,以及湖边的灰色奶牛。他从棚屋里拿出铁锹,开始挖掘。紧张的车程过后,体力劳动带来了一种轻松感——他感到肌肉在用力,随后进入有力的节奏,一铲接一铲地挖土。直到坑深及腹部,足够让他迈步走进去时,他才停下来。

他打开后备箱时,家庭犬的舌头已经变了样。那条他熟悉的、硕大而粉红的舌头,过去总是流着口水、舔来舔去;两个小时后,它却变得干燥粗糙,像一块脆硬的鞋底。他把她抱起来,惊讶于自己竟能承受她的重量,然后把她抱到墓穴边,仿佛牧羊人抱着一只最喜爱的受伤绵羊。这个比喻让这一行为保有温情,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他抱着的既是自己挚爱的伴侣,也是一个令他感到陌生的身体。

墓穴大得过分。叙述者误判了家庭犬的尺寸;她躺在墓穴中央,四周至少留出半米空间,坑也深得足以让他躺在她身边。她看起来也比从前轻小。她原本明亮的白色毛发已经失去光泽,变成灰色;与深色泥土相衬,她显得脆弱不堪。叙述者考虑该怎样摆放她的腿,随后看着第一块土块落在她身上。尽管他知道她已经死了,每一铲土落下时,她的前腿都会向前抽动,四肢也会反射性地动起来。她的背部、腹部,以及子宫癌引起的粉红色肿胀,逐渐消失在土里。

覆土并回家

叙述者想到黑色而肥沃的表土,觉得它会渗入并溶解其中的一切。他的父亲赫尔曼曾称赞这里的土地是这一带最肥沃的;此刻,这种肥沃带来的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种确定——有机生命无法抵御它。叙述者继续铲土,却无法把土直接扔到家庭犬头上。他爬进墓穴,用双手把土块捏碎,盖住她的头,直到黑土没过她的黑耳朵。直到他再也看不见她的头,才感觉好了一些。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填平过大的坑,重新铺好草皮,并把它踩实。他原以为地上会隆起一个土堆,但地面仍像从前一样平坦——没有任何可见的凸起标记着家庭犬的去处。叙述者难以理解她竟就这样消失了。他把铁锹扔进棚屋,没有洗手便开车离开。在路上,两只沾满泥土、仿佛怪物一般的手从他的视线下方抓着方向盘。它们似乎不属于他,却熟悉每一道弯,平安地引导他回家。

叙事意义

这一段把一件寻常的实际事务放慢,铺展成一场与死亡持续相遇的过程。遗体必须被搬运、抬起、摆放和掩埋;每一个动作都让失去变得真切,而家庭犬反射性的动作,则让叙述者对她已死这一事实的认知变得复杂,却没有使他对此产生怀疑。墓穴的比例失衡——起初对家庭犬而言太大,后来又被平坦的草地视觉上抹去——让悲伤的巨大与景色看似恢复如常之间的落差有了具体形状。

叙述者的母亲参与了决定,也在车边与家庭犬告别,但真正的埋葬属于她的儿子。结尾并没有留下可见的纪念物,也没有给出整齐的了结——家庭犬已消失在草地下,叙述者则把泥土带在手上离开。那个显得陌生、仿佛不受自己支配的双手意象,呈现了这番劳作在身体上留下的余绪。那双手确实属于他,尽管他感觉它们并不属于自己;它们完成了这趟因悲伤而变得艰难的车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