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9·11后拘押与审讯体制

关塔那摩日记

《关塔那摩日记》呈现的美国9/11后拘押与审讯体制并非单一机构,而是一连串彼此合作的当局;正是这种合作使穆罕默杜·乌尔德·斯拉希遭到拘押,而保密则掩盖了责任归属。警察、情报机构、军事审讯人员和盟国政府各自掌控着他被羁押期间历经的部分过程。由此形成的体制能够跨越国界行使权力,同时使囚犯、他的家人乃至后来阅读此书的公众都无从知晓信息和决策的去向。

羁押与移交网络

这一体制的规模体现在詹姆斯·罗伯逊法官于2010年解密并纳入其批准斯拉希人身保护令申请的命令中的时间线。2000年1月,斯拉希从加拿大飞往塞内加尔后,他和他的兄弟们遭到抓捕,并因千年袭击阴谋案受到盘问。一名美国人拍下了照片;斯拉希推测,之后有一名美国人将他送往毛里塔尼亚接受进一步盘问。时间线还记载了次月的另一次审讯。这一连串事件并非由单一当局实施的一次逮捕,而是显示地方羁押如何与美国方面的介入及移送交织在一起。

在毛里塔尼亚两次遭到逮捕之间,斯拉希恢复了电脑和电子设备服务方面的日常工作。当局于2001年10月释放他后,他的雇主接到毛里塔尼亚情报部门负责人的电话;对方保证斯拉希已经接受盘问,可以回去工作,于是雇主重新雇用了他。日常生活暂时恢复,并未终止国家对他的关注。警察再次上门时,斯拉希自愿开车前往总部,并告诉母亲自己很快就会回家。这一次,他却失踪了。这种反差使他转入秘密羁押的过程格外鲜明——一次例行的配合,成了他离去的开端,而他的家人无从解释这一缺席。

斯拉希的叙述还将逮捕描绘成一连串请求与决策的结果,其影响范围远超亲自拘押他的警员。后来一次被捕时,他曾短暂获准打电话告诉某人自己遭到逮捕,随后又删掉电话簿中的号码,因为担心自己的生意往来对象会受到骚扰。电话里存的是一般的商业和私人联系人,而不是犯罪关系网。他的叙述将这次逮捕与美国联邦调查局向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提出的请求联系起来;此后,乔治·W·布什向毛里塔尼亚总统提出请求,毛里塔尼亚警察随即采取行动。权力先沿政治渠道传递,之后才出现在他的家门口。

情报共享与军事审讯

斯拉希在约旦遭秘密羁押,体现了这一体制的跨国性质。到2002年初,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叙述将这段羁押经历置于一项基本未公开的美利坚合众国秘密引渡、拘押与审讯计划之中,该计划在约旦情报机构及包括毛里塔尼亚在内的其他伙伴协助下运作。这种保密造成了切实后果——它使斯拉希与家人及公众监督隔绝,同时让不同机构能够在没有公开法律程序的情况下移交羁押权。

在关塔那摩湾拘押营,即使机构间存在分歧,也未能阻止强制性军事审讯的扩大。2002年9月和10月,尽管美国联邦调查局特工及其他审讯人员强烈反对,军方仍组建了第一个特别项目小组,并为穆罕默德·卡塔尼拟定书面计划。该计划采用了中央情报局已在使用的强化审讯手段。后来实施的审讯遵照国防部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的授权;审讯人员施行昼夜轮班制度,涉及睡眠剥夺、巨大声响、寒冷环境、压力姿势、威胁和羞辱。此计划针对的是卡塔尼,而非斯拉希;它的意义在于揭示了更广泛的政策角力,即军事审讯手段如何被正式确立并加以扩展。

斯拉希本人遭受的特别审讯,同样是按照一份书面计划组织实施的。2004年初,斯图尔特·库奇的调查员获准查阅军事审讯档案,其中包括记录谈话内容及信息获取方式的每日备忘录。档案本身仍属机密,但美国参议院军事委员会2008年的调查和美国司法部的一项审查概述了该计划,并记载了一场与斯拉希叙述高度吻合的审讯。因此,这一体制一边生成详尽的内部记录,一边不让公众看到这些记录。后来,这些记录成为佐证其叙述的依据,而不只是控制的工具。

保密、施压与信息管理

信息控制并未止于审讯室。2003年8月,有人向斯拉希展示了一封伪造的国防部来信,声称他参与了阴谋,并威胁说,如果他不合作,就会拘押他的母亲。这封信把他与家人的亲密关系变成施压工具。它也说明,带有官方形式的文件可以被用来影响囚犯对当局可能采取何种行动的判断,而威胁本身所及的范围也超出了被羁押者。

另一份关于特别审讯计划的记录描述了一场模拟转移行动,意在让斯拉希相信自己已被带离该岛。2003年8月25日,他戴着遮光护目镜被带离牢房,乘船经历了一段令人迷失方向的航程;途中,他听到一些事先安排好、用来支撑骗局的谈话。最初的计划曾提出乘坐直升机,但调查人员报告称,审讯人员因后勤方面的顾虑而改用船只。之后,斯拉希被带到回声营;他的牢房和审讯室经过布置,以限制外界刺激——门不得透光,墙壁可以遮盖,室内还设有系环螺栓和扬声器。计划记录的细节表明,隔离与欺骗是刻意纳入环境设计的,而非偶然出现的情况。

中央情报局监察长2004年的一份报告记录了另一项机构层面的顾虑——如果不将被拘押者彼此隔离,他们可能会透露自己被拘押的情况。这段内容没有解释斯拉希案中的每项决策,却清楚显示,隔离背后的逻辑是试图控制外界能够了解到的羁押情况。在这一叙述中,保密不仅使行动免于公众发现,也阻止囚犯的证词传播。

审查与问责记录

政府对信息的控制延续到了斯拉希叙述的出版过程中。此书依据的是一份466页的手写手稿,斯拉希于2005年夏秋两季在关塔那摩的牢房中写成。在手稿经过编辑以供出版之前,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增添了2500多处黑条删节,而斯拉希无法参与任何一次编辑过程。审查并非只是删掉姓名或细节——它可能打断叙事、模糊故事中人物的身份,也使作者的声音更难被读者听见。

编辑者注释在不声称还原被隐藏原文的前提下,回应了这一问题。注释依据上下文、手稿中的其他材料、解密文件、新闻报道和政府调查,辨认出有充分理由认为与删节段落相对应的信息,但前提是这些信息已有公开记录,或可通过仔细阅读发现。注释明确将这类有依据的推测与重建机密文本区分开来。这种克制十分重要,因为掩盖事件的保密措施,同样限制了人们能够负责任地作出何种断言。

本书描述的审查在虐待发生之前和之后都发挥了作用——保密为虐待创造了空间,之后又帮助掩盖虐待曾经发生。斯拉希的记录包括被迫失踪、任意及秘密羁押、残酷对待和酷刑;这些主张之所以能够为人所知,是因为存在一份曾被压制多年的文件记录。他的叙述和后来的调查因此各自处于不同但相互关联的位置——手稿提供了个人叙述,而官方档案和公开调查则证实了其中部分内容,并揭示其背后的机构运作机制。

人的后果与叙事意义

这一体制造成的影响并不局限于移送、计划或机密档案。斯拉希的拘押打乱了他的工作和私人生活,使日常联系人看起来也可能受到怀疑,并让他的家人不知他身在何处。公司共用电脑遭到扣押和检查,更加深了这种压力——电脑里有1500多封电子邮件、业务记录、家庭信息以及与朋友往来的消息。斯拉希担忧的不只是这些资料可能被解读为对他不利的证据,也担心同事和家族企业的私人信息暴露给外国政府。这一事件显示,调查权力的触及范围可以从被拘押者延伸到他周围的人及其记录。

然而,这一叙述并未将所有参与者都简化为没有面目的机构。斯拉希关注审讯人员、看守、同囚者及影响他们选择的种种处境,同时也承认个人有时能够减轻他人的苦难。这种关注并未淡化机构责任,反而让责任的描述更加清晰——规章、保密措施和指挥链塑造了当时的环境,但具体执行者是人,而他们也能影响事情如何发展。这一体制的根本矛盾在于,它试图通过隔离和隐瞒来控制囚犯,但最终,其自身的文件、调查以及囚犯的写作,却让这套隐秘结构的部分面貌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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