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伊万诺维奇·奇奇科夫
死魂灵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奇奇科夫是一名举止得体、善于应对社交场合的旅人。他毫不起眼地来到N省城,背后却藏着一项计划——取得仍在人口普查中登记为在世者的已故农奴。他不疾不徐地塑造自身形象,赢得了城中官员的欢迎;而他提出的购买计划,则暴露出这项事业所依赖的法律与道德荒谬性。在这些开篇情节中,他既是一个精于算计的行事者,也是让人们看似平常的省城体面变得诡异的媒介。
身份与抵达
奇奇科夫乘着一辆漂亮的轻便马车抵达,这是与中等品级的绅士相称的车子。叙述者不愿为他勾勒鲜明的肖像——他既不俊美也不难看,既不特别肥胖也不瘦削,既不年老也不年轻。城里人最先注意到的是马车,而不是车上的乘客。两个农民猜测马车能否一路驶到莫斯科,随即又排除了前往喀山的可能;他们短暂的交谈把这位新来者描绘成一个普通的过客,尚非举足轻重的人物。
在旅店里,动作麻利的侍者领奇奇科夫来到一间典型的省城客房。这家旅店破旧而熟悉,仿佛与别处的旅店并无二致。用过晚餐、喝了咖啡并长睡一觉后,奇奇科夫向警察登记簿报上姓名和官阶——九等文官、地主,因私事旅行。这套说法将公开身份与刻意含糊结合起来。它提供了足以满足法律要求的明确身份,却没有向城里人说明他的私事究竟是什么。
奇奇科夫巡视N省城时,看到黄色的石砌房屋和灰色的木屋、尚未完工的墙壁、拥挤的商铺,以及各类店铺都声称自己是同业中最好的招牌。街边的桌子上摆着坚果、肥皂和姜饼,后者几乎与肥皂难以区分;街道铺面则处处糟糕。这份滑稽的清单展现了一座志向不大、杂乱寻常的城镇。奇奇科夫自己平淡无奇的到来以及后来取得的成功,也属于同一片社会风景——表象、名目和地位声望,即便其下的实质并不确定,仍然举足轻重。
赢得城中人的信任
第二天,奇奇科夫开始广泛拜访官员。他先后造访省长、副省长、检察官、地方议会议长、警察局长、税务专员和国营工厂厂长,随后还特意拜会市立医务处督察和城市建筑师。这一连串拜访范围广泛,显示他有意周到地经营人际关系——没有冷落任何一位显要官员。
他的本事不在于说出什么不同凡响的话,而在于能针对不同场合向每位主人献上最合适的恭维。他称赞省长治下的道路如天鹅绒般平整,并夸省长任用了能干的下属。他向警察局长称赞当地的宪兵机构。他两次把级别较低的官员称作“阁下”,这种有失等级规矩的称呼非但没有冒犯他们,反而令他们高兴。他的失言与恭维一样,都是经过拿捏的,目的在于让别人觉得自己举足轻重。
两个多星期里,晚宴和晚间聚会的邀请使他成为城中社交活动的中心。他的举止恰到好处;无论何时,他都不会把声音提高或压低到不合时宜的程度。官员们依照各自的需要与期望,解读他那圆熟沉稳的表现——省长看到的是善意,检察官看到的是办事能力,宪兵总长看到的是教养,地方议会议长看到的则是良好的出身和优雅风度。就连平日里爱挑剔的索巴凯维奇,在省长家见过他之后,也称他是个讨人喜欢的人。种种称赞不断累积,表明奇奇科夫已彻底将社交认可化作掩护。
购买已故农奴
结束城里的拜访后,奇奇科夫转而前往城外地主的庄园,其中包括曼尼洛夫和索巴凯维奇。叙述指出,他声称此行是为了履行拜访的承诺,却暗示另有更重要的目的萦绕在他心头。这一延宕使这趟出行成为计划首次显露的动向,而城里人尚未想到这种计划。
在曼尼洛夫的庄园,奇奇科夫索要农奴名册,并提出购买其中一些人。曼尼洛夫询问如何办理转让时,奇奇科夫先说明,他想要的是没有土地的农奴,随后才惊人地明说——他要的是已死之人。他具体解释说,这些人在曼尼洛夫上次的人口普查中仍登记为在世者,尽管他们后来已经死亡。这笔交易依赖于一个时间差——人的实际死亡与未经修订的名册继续具有法律效力之间存在落差。
曼尼洛夫手里的烟斗掉了下来,他瞪着眼睛,拿不准奇奇科夫是在开玩笑,还是已经失去理智。奇奇科夫神色严肃,曼尼洛夫看不出半点玩笑的迹象。场面静止不动,反而更加凸显其荒谬——这个提议怪异到令曼尼洛夫首先想到的不是讨价还价,而是试图判断客人是否神志清醒。相比之下,奇奇科夫却把这桩听来不可能的买卖当作一件实际事务。
他安慰曼尼洛夫,坚称这些农奴应当登记为在世者,因为人口普查簿上就是这么写的。他自称严格遵守民事法律,声称义务神圣不可违,自己从不逾越法律。这番话多少让曼尼洛夫平静下来,却没能使他弄懂这项计划。奇奇科夫在口头上区分名册所载与农奴的实际遭遇,从而把一笔在道德上令人不安的买卖说成手续完备的转让。
人物性格与叙事功能
奇奇科夫的登场和最初的交往,在社交表演与隐秘目的之间建立了鲜明反差。在城里,他克制而善于奉承,显得值得信赖;到了曼尼洛夫家中,同样受控的举止却伴随着一项令人不安的请求,动摇了人们对购买与所有权的日常理解。他的成功取决于能否使自己符合拜访对象的期望,而他的计划则利用了一套仍把死人计算为应纳税、可转让之人的制度。
小说起初通过旁人的印象以及奇奇科夫展现出来的外在标志来描写他——他的马车、官阶、拜访、举止,以及他对因私事旅行所作的谨慎而有限的说明。还没有人明白他背后的计划,这些标志便已赢得了众人的信任。他的计划即将揭晓,预示城里人的赞誉将转为困惑,也表明奇奇科夫圆熟体面的外表并不能可靠地衡量其品格,反而是他得以进入省城社会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