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容不下新事物

狼厅

“英格兰容不下新事物”既是对抗拒变革的诊断,也是一条生存法则。全书将克伦威尔对创新的热衷,与一种不信任看似前所未有之事的政治文化相对照——新思想必须被说成旧有之物,或通过既有制度和有权势的赞助者推行。

航行与格言

克伦威尔回忆自己与托马斯·沃尔西横渡英吉利海峡的经历。沃尔西在甲板下晕船时,克伦威尔待在甲板上,画下船帆和索具,并设想采用不同索具的船只。他试图说服船长,使用自己的设计可以让船航行得更快。船长的回答将技术分歧变成了更广泛的警告——水手会不信任一艘以陌生方式建造的基督教船只,还可能把它误认为海盗船。

克伦威尔回答说,其他人也不欢迎新事物。叙述以“英格兰容不下新事物”这一表达凝练了这番交锋。随后,叙述立即对这一说法作出限定——旧事物可以被重新呈现,新事物若假装成旧事物,也可能行得通。创新并非绝无可能;它必须把新意藏在熟悉的形式之中。

船只为这一表达提供了具体形象。某种可能提高航速的设计,却可能因为在需要协助的人眼中显得陌生而使船只陷入孤立。克伦威尔的政治生涯中也不断出现同样的问题——如果周围的人和制度将新意视为威胁,一项主张便不能单凭自身价值取胜。

出身、仕途与政治门路

这一格言也描述了克伦威尔面对的社会限制。叙述指出,寻求信任的新来者必须声称自己拥有古老的家世,如沃尔特·克伦威尔那样,或投身于一个世家门下。独自行事会招来猜疑。按照这种说法,政治上的接纳,与其说取决于一个人或一项提议是否真的新颖,不如说取决于它能否与公认的权威相联系。

克伦威尔进入议会便体现了这一原则。1529年冬至1530年春,拉夫·萨德勒为他争取到汤顿选区的席位;汤顿位于沃尔西的势力范围之内。下议院席位大多由贵族、主教和国王掌控,选民也可能受到上层施压。因此,克伦威尔得以入席,依靠的是国王和托马斯·霍华德的认可,而不是独立选民之间的公开竞争。他新获的议员身份,正是通过这条格言所说他无法忽视的既有关系网络而得来的。

以旧有形式推行新政策

克伦威尔协助推动挑战既有宗教与政治权威的措施时,这一表达再次受到检验。在下议院,他提出一项暂停向罗马缴纳年贡的法案,并提议采用一种不同寻常的表决方式——议员按赞成或反对分别站到议场两侧。国王在一旁观察,认清各自的立场,并向克伦威尔点头表示赞许。到了上议院,同一招数便不足以奏效;国王必须亲自出席,为自己的主张辩论三次。这一对照既显示了克伦威尔议会手段的新颖,也显示了它对王权以及两院各自惯例的依赖。

克伦威尔还以一种将颠覆性变革说成既有权利之界定的方式,阐释王权至上。他告诉阿拉贡的凯瑟琳,国王作为教会首脑的称号受“在基督律法许可的范围内”这一短语所限定。玛丽·都铎认为这一限定毫无意义,克伦威尔则坚持说它意义重大。他将国王的立场描述为早已有古老先例支持,而凯瑟琳反驳说,这些先例不过是在最近几个月才被编造出来。两人的交锋揭示了这一格言的核心矛盾——政治上的新意通过声称恢复更古老的秩序来寻求合法性。

相互竞争的权威与表达的限度

克伦威尔对王权的论证不止于重新包装。他告诉亨利八世,基督没有授予教皇制定法律或征税的权力,神职人员与其他臣民一样,都应受君主管辖。他将君主的权威置于通过议会制定的法律之中,并称议会代表人民行事。这一论证重新界定了政治权力的来源,削弱了教皇管辖权的范围;这项安排虽是新的,克伦威尔却借助经文、先例和议会权威来呈现它。

反对者提出的主张,使这场冲突依然清晰可见。凯瑟琳警告说,教会之外没有救赎,即使国王也将面对审判;她区分分裂教会与异端,并反对认为王权可以裁定灵性问题的主张。托马斯·莫尔后来在一份关于自身论辩的记述中,同样区分了议会可以立法的世俗管辖权,以及他认为超出王国范围的灵性管辖权。这些分歧表明,援引古老权威并不能消除王室法律、议会权力、教会管辖权与基于神法的主张之间的根本争议。

因此,这一表达既不是对变革的简单否定,也不保证变革必定成功。克伦威尔一再借助沿袭而来的职务、赞助关系、先例和议会程序,使新的制度安排成为可能。这一格言的讽刺之处在于,英格兰或许会接受新事物——但前提是政治人物能够让它看起来仿佛一直就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