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车前往欧洲的旅程

前往欧洲的旅程是一个转折点——凯末尔·巴斯马吉漫长而孤独的思念，转为一段公开共享的旅程。1984年8月27日，他们与内西贝姨妈和切廷先生一道离开伊斯坦布尔，目的地是巴黎。这趟旅程并未以凯末尔曾经想象的盛大私奔开场——起点是与家人道别、交通拥堵、行李箱和熟悉的道路。情感上的变化更为安静，却也更加决然。未来曾是他在记忆中反复预演的事，如今他和菲颂第一次能够一同走向它。

准备启程与等待的终结

凯末尔启程之前，伊斯坦布尔这座城市已经变得令他难以栖身。与菲颂分离期间，他试图禁止自己前往梅尔哈梅特公寓，也不许自己触碰任何让他想起她的东西。最终，他在脑海中绘出一张伊斯坦布尔的禁行街区图，将尚泽丽兹精品店、梅尔哈梅特公寓和库尤鲁博斯坦街等地点标为应当避开的区域。即便是他仍能经过的街道，也会变成勾起回忆的陷阱。在寻找她的另一个阶段，他开车穿过维法、泽伊雷克、法提赫和科贾穆斯塔法帕夏等老街区，希望自己想象中看到的菲颂幽影能带他找到她。这趟欧洲之旅彻底扭转了那种模式——凯末尔不再为了追寻一位不在身边的女人而绕着伊斯坦布尔兜圈，而是与菲颂本人一同离开这座城市。

这趟旅程被安排成一次家庭出游，而非私密的蜜月旅行。凯末尔为菲颂办理了签证，也备妥了将汽车开到国外所需的文件；她的护照上贴满了色彩缤纷的签证，涉及前往巴黎沿途各国。凯末尔的母亲催促他们出发前结婚，还质问内西贝姨妈和切廷先生为何要同行。凯末尔坚持说自己需要切廷开车，并答应内西贝姨妈会帮母亲找一件婚纱。在巴黎，他已在北方酒店预订了三间房——一间给自己，一间给切廷先生，还有一间给菲颂和内西贝姨妈。这种安排维持了旅伴之间的家庭结构，尽管凯末尔私下期待着与菲颂拥有更亲密的未来。

离开伊斯坦布尔

1984年8月27日中午十二点一刻，切廷把车停在楚库尔朱马的房子外，准备向西出发。这个日期恰好是凯末尔与菲颂初次在尚泽丽兹时装精品店相遇九年零四个月之后。凯末尔注意到了这个巧合，却没有多想；他的心思全在尽快离开。他母亲的眼泪和叮嘱、拥堵的交通，以及缓慢装载行李的过程，都拖延了出发。他看起来有些闹脾气，邻居们向他们挥手，孩子们聚到车旁，但他内心感到自豪。车子朝托普哈内驶下去时，菲颂向刚踢完足球回来的阿里挥手，凯末尔想象他们很快也会有一个像阿里这样的孩子。

驶过加拉塔桥时，他们摇下车窗，呼吸着伊斯坦布尔熟悉的气味交织而成的空气——海水、苔藓、鸽子粪、煤烟、汽车尾气和椴树花香。菲颂和内西贝姨妈坐在后座；凯末尔则像在梦中那样，与切廷坐在前座。汽车穿过阿克萨赖，经过城墙，驶过贫困街区，在鹅卵石路和坑洼处颠簸。凯末尔一次又一次转过身，向菲颂露出满足的微笑。这条路线穿过了他早先的思念曾经形成的城市景观，但此时这座城市已不再只是一张标记着缺席的地图。

在巴克尔柯伊以外，凯末尔认出了图尔盖先生的纺织厂；九年前他曾去过那里，并将它与嫉妒联系在一起。他发现，当年那种刺痛已经消退。汽车一驶出伊斯坦布尔的边界，他爱情中的痛苦似乎便缩成了一段短暂而幸福的故事。尺度的变化既带来了甜蜜，也有所代价——因为故事如今仿佛已有圆满结局，能说的话便少了，旅人们也安静下来。内西贝姨妈起初兴致勃勃，对窗外所见的一切赞叹不已，最终却在比于克切克梅杰桥旁睡着了。

旅途中的小小仪式

第一次长时间停留是在恰塔尔贾出口，切廷在那里停车加油。菲颂和母亲下车，从路边一位老妇人那里买了当地福尔奶酪。她们把奶酪带到附近的茶馆，点了茶和芝麻圈面包，吃了一顿路边简餐。凯末尔心想，如果他们一直按这样的速度前行，这趟欧洲之旅持续的恐怕不是几周，而是几个月，但他没有抱怨。他坐在菲颂对面看着她，胸口和胃里泛起熟悉的甜意，仿佛青春期的兴奋，或夏日恋情刚刚开始时的感觉。这已不再是因分离受挫的爱情所带来的蚀心之痛，而是一个得到了爱人回应的恋人心中的急切。

夜色也让旅人们面临不便。晚上七点四十分，落日照得他们睁不开眼，随后沉入向日葵田后。切廷打开车灯后，内西贝姨妈反对在黑暗中开车。在双车道公路上，迎面驶来的卡车不肯调暗车灯。旅程的节奏不仅受到凯末尔的期望影响，也受到旅行中寻常限制的左右——一顿饭、一次加油、渐暗的天色，以及必须找个安全地方过夜的需要。

大塞米拉米斯酒店的第一个夜晚

刚过巴巴埃斯基，凯末尔看见大塞米拉米斯酒店闪烁的紫色霓虹招牌，便请切廷放慢车速。他们在一家土耳其石油加油站旁拐进去，一条狗对着汽车狂吠。到了酒店，凯末尔的心开始狂跳——思念了九年之后，他相信自己的梦想即将成真。尽管名字气派，这家酒店其实是一栋干净朴素的三层楼建筑。前台一位退役军官给他们安排了三间房，照搬凯末尔为巴黎之行安排的分房方式——一间给菲颂和内西贝姨妈，一间给切廷先生，一间给他自己。

分开住立刻让人难以忍受。独自在房间里，凯末尔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想一边忍受旅途劳顿、一边睡在菲颂隔壁，是否会比他已经等待的九年更加难熬。后来，菲颂走进小餐厅时，他看到她精心打扮，准备迎接自己安排的惊喜——她喷着多年前他送给她的黑太阳香水，口红与红裙相配。周围坐着疲惫的家庭，其中包括从德国返乡的工人；好奇的孩子和父亲们纷纷转头看她。这一幕将凯末尔私密的浪漫期待带入寻常的公共旅馆。旅程已经开始，但第一个夜晚已显露出其中的核心张力——恋人们终于在一起，彼此的感情也得到回应，而旅程所许诺的亲密却仍受到周围家庭与旅行安排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