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英格利希

美国锈带

亨利·英格利希曾是一名钢铁工人,是艾萨克·英格利希和李·英格利希那位坐轮椅的父亲;他的家庭生活深受残疾、丧亲之痛,以及曾经支撑社区的产业崩溃所影响。他的回忆将山谷的工业史与伤病和依赖所带来的私人代价联系起来——曾经把一个小男孩从工厂人群中抱起来的父亲,后来坐在轮椅上,被孩子们注视着;孩子们试图决定自己究竟欠他多少。

身份与工业背景

小时候,艾萨克记得亨利在换班时从钢坯轧机车间走出来,身上沾满钢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亨利俯身把他抱起来;艾萨克将这段记忆放在那场事故之前,那场事故把父亲变成了他后来所认识的老人。这种对比确定了亨利在家庭历史中的位置——他曾是与工作和体力相连的强大存在,后来却成了一个行动和照护日益依赖他人的人。

亨利曾以自己在钢铁厂的工作,以及靠加班买下的乔治亚复兴式住宅为荣。这栋房子最初是为一名工厂经理建造的,亨利的劳动使他得以住进这座象征着一定程度的安稳与成就的房子。多年后,房子的装饰性砖墙和庭院明显破败,令这座家宅在物质层面上也呈现出衰败的历程,与亨利日渐丧失的身体独立相互映照。

他对这个产业的理解随着时间而改变。起初,亨利接受了劳动力成本和工会应为钢铁业困境负责的政治说法。回首往事时,他意识到宾州钢铁公司十五年来未能对工厂进行投资,而许多美国钢厂仍在使用过时的工艺。他将这种疏于投入与德国和日本对新基础设施的投资相对照,其中包括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起采用的转炉炼钢技术。他的回忆使任何将该地区经济崩溃归结为工人成本的说法变得复杂——他逐渐认识到,企业未能再投资也是钢厂衰退的原因之一。

亨利还记得印第安纳州一间斯蒂尔科尔钢厂发生的炉体灾难。一名认出他的人想起,钢厂起火时亨利正在那里工作。亨利记得起重机吊着一个装有五十吨液态钢水的钢包经过时的情景,随后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钢水开始坠落。钢水砸在地面上,四处漫开;查克·坎宁安和韦恩·戴维斯丧生,亨利则在约十英尺外幸存。他记得爆炸的力量,也记得自己意识到自身是多么渺小而脆弱。这场灾难一直是他记忆中的关键事件,不过,现有信息并不能证明它导致了后来限制他行动能力的脊髓损伤和神经病变。

残疾与日常依赖

亨利的第一腰椎处有脊髓损伤,并患有渐进性神经病变。他使用轮椅,也有一辆安装了手动操纵装置的福特坦波轿车,因此仍能开车,尽管李·英格利希觉得他在山谷狭窄的道路上开得太快。他仍能购物、做饭、打扫和洗澡,但李·英格利希认为,若遇到紧急情况,让他独自生活并不安全。因此,他的状况既不是完全无助,也谈不上独立——他保有实际生活能力,同时仍需家人在身边并给予协助,以应对风险和较难完成的移位。

这种独立能力的局限,在日常家居生活中显露出来。李·英格利希带亨利回家时,他从车里移到轮椅上的过程中摔倒了。她没能接住他,因为即使亨利年老体衰,体重仍远远超过她。叙述没有说这次摔倒造成严重后果,但李·英格利希因此对自己感到恼火,也清楚地意识到要在身体上帮助他有多困难。在另一幕中,亨利坐在轮椅上,身处一间曾经用作起居室或备用房间的卧室,努力鼓起勇气上床。李·英格利希后来提出帮他,他却拒绝了。这些片段通过日常生活的安排呈现残疾——为驾驶改装的汽车、坡道、卧室、移位,以及双方对是否接受帮助的商量。

亨利的依赖也带有情感上的重量。李·英格利希带他去匹兹堡,在科珀斯大楼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咨询时,他预料这会花不少钱,也不喜欢让李·英格利希的丈夫西蒙在经济上帮助家里。他似乎想不出其他安排。他的不自在反映出一种愿望——即使处境使他不得不接受外援,他仍想保有权威,也想供养家人。

父职、愧疚与家庭冲突

亨利与艾萨克·英格利希的关系交织着依恋、失望和彼此评判。艾萨克记得那个强壮的父亲曾从工厂换班的人群中俯身抱起自己;后来,他则会想到亨利的伤病,以及与他共同生活的压力。艾萨克私下反思时,既看到了父亲的自我中心,也意识到亨利带着脊椎损伤和渐进性神经病变生活所承受的艰难。亨利加班买下的老房子也成了艾萨克愧疚的另一个来源——他看到房屋日渐衰败,想起父亲曾多么以它为荣。

另一方面,亨利认为艾萨克是个有天赋却令人费解的儿子。艾萨克小时候接受过测试,得分一百六十七;亨利从未把结果告诉他,却记得这个分数比李·英格利希的高。但亨利并不认为聪明就等于判断力好。他回忆艾萨克十二岁时参加少年联赛的一场比赛——艾萨克被派上场后丢了八分,随后却表现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亨利无法理解这种看似漠然的态度。他的讲述表明,他用表现和反应方面的期待来衡量儿子;而艾萨克的耸肩让他无法读懂男孩的感受。

这种挫败感有时会变成责备。亨利告诉艾萨克,他被宠坏了,也很愚蠢;过去七八年里,亨利一直在努力保护他。这番指责与亨利后来意识到自己也造成了伤害的想法并不相称。在最后的反思中,他认为艾萨克做了某件事,而比利·坡对此并无责任,并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他认为艾萨克本不该留在布埃尔,也认识到害怕失去孩子们的心情曾使他把儿子留在那里。他的悔意并未抹去早先的冲突,而是明确显现了冲突所付出的代价。

亨利与李·英格利希的关系在实际生活中更有支持性,但同样受到即将分离的可能性影响。李·英格利希来访时为他做饭,帮他从车上下来,也提出在他睡觉时帮忙。亨利听见她在楼上走动,预料她最终会回到别处的生活。他害怕玛丽去世后再失去她,也担心李·英格利希会落得和母亲一样的结局。他对李·英格利希的依赖,与想保护她的愿望纠缠在一起;但他的恐惧也使他难以接受她的独立。

玛丽、失去与被抛下的恐惧

亨利以愤怒和困惑看待玛丽的自杀。他觉得她抛弃了自己,并设想如果两人谈过彼此的问题,或许还能找到别的相处办法。他的思绪把失去转化为指责——他将她的选择视为软弱,并把这种判断泛化到女性身上。同时,他也承认自己曾多次想死。这份怨愤并不能解释玛丽的死;它反而显示,亨利试图通过归咎他人,并想象自己可以控制无法控制的结果,来压住悲痛。

这场失去加深了他对李·英格利希会离开、艾萨克也会从自己身边消失的恐惧。他想到可能在同一年失去玛丽和李·英格利希,也想到孩子们会离开自己,让自己孤身一人。他晚年意识到艾萨克留下,是因为他认为抛下父亲是不对的;这让他们关系紧张的家庭生活有了道德层面——按亨利的理解,艾萨克留下并不只是未能逃离,而是一种延续多年的责任行为。李·英格利希最终也看出,正是这种责任感让艾萨克在布埃尔留了五年,尽管与亨利共同生活并不容易。

晚年的反思与叙事意义

亨利晚年的篇章汇集了他一直承受的种种压力,却没有将它们整齐地化解。夜里,他坐在轮椅上翻看文件,拒绝了李·英格利希提出的上床协助。他相信艾萨克犯下了正在谈论的行为,也相信比利·坡不应受责;他还认定,自己当年的决定也促成了这一局面。他把家中的危机与自己不让艾萨克离开联系起来,并承认害怕孤独影响了他对待孩子们的方式。

全书以一个刻意保持不确定的意象结束亨利的叙述。他望向树林和远处的河流;他特意选了一个能俯瞰山谷的地方。地面仿佛向下倾落,他想象自己身处高高的崖边,头顶是一片清澈的星空。他用所剩的力气把毯子裹在肩上,开始感到暖和。这段文字暗示了一场危机,并呈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解脱意象,却没有明确交代结果;不应将此场景视为亨利之死已获证实。

亨利的重要性,在于他的故事将个人责任与历史创伤联系起来,却没有让任何一方成为另一方的充分借口。工业界的疏于投资和致命的炉体灾难塑造了他的工作生涯;残疾改变了家庭照护的方式;丧亲之痛又加深了他对被抛下的恐惧。他最后的自责承认,爱与依赖并未阻止他伤害艾萨克,也未阻止他限制儿子的选择。那位曾从人群中抱起儿子的老工人,最终成了一位父亲,直到太迟才试图理解,让一家人留在身边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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