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之国里,独眼者为王

追忆似水年华

“盲人之国里,独眼者为王”表达了一条比较性卓越的原则——一种能力在一群人中足以赢得权威,到了另一群人面前,或许便显得平平。维尔迪兰夫人(沙龙主人)把这句谚语用于时髦社交界的机智人物,声称即使是社交界最机智的人,在她那些“真正聪明的人”中也不过是独眼者。这句话呼应了小说中的许多场景——社会地位如何经由语言、举止和听众的判断而确立、受到考验,又遭到误解。

维尔迪兰圈子里的谚语

维尔迪兰夫人(沙龙主人)在解释自己为何不愿把社交界人士掺进自己的圈子时,引用了这句话。她认为,最风趣的社交界客人到了那些智识与谈话习惯都不同于时髦世界的人中间,也会沦为独眼者。他的到来不只不会使聚会活跃起来,还会让其他人不知所措,使他们再也无法自在。她提出的补救办法带有鲜明的排他性——专为无聊的人安排特别晚会,这样“小圈子”便能尽情欢聚,不受扰乱其平衡的社交表演者影响。

因此,这句谚语既是评判,也是维护群体身份的辩护。维尔迪兰夫人(沙龙主人)把自己的圈子说成一处能按照自身标准识别才智的地方,但她的自信也有赖于让彼此不相容的听众分开。她并没有说那位社交界人士的机智不是真实的;她只是认为,这种机智相对于其展现时所处的圈子而言。按照一种尺度,他可以才华横溢;按照另一种尺度,他却不过差强人意。

尺度不一的世界

这种相对性反复出现在小说对社会地位的描写中。在盖尔芒特公主的招待会上,门房认出沙泰勒罗公爵就是他曾在香榭丽舍大街遇见的那位无名年轻英国人。公爵曾隐瞒身份,一再坚称自己不会说法语;但他在门口报上姓名时,门房便用完整的纹章头衔宣布他到场:“沙泰勒罗公爵阁下!”同一个人先是以一位身份不明者的面目出现,其权势仰赖于不被认出,随后又成为一位因仆人的辨认而公开彰显等级的人物。此处的社会权威并非人人都能看出的内在品质;它要靠知识、称谓和礼仪才能显现。

同一场招待会上,公主自身的卓越则以另一种方式显现。她把椅子分成小组,依次拜访各组,并通过说出某人欣赏另一人的哪些地方,引导宾客交谈。她精心安排的往来,使一连串经过盘算的社交举动看起来像是出于自发的偏爱。这一反差阐明了谚语更广泛的道理——地位须通过特定听众所遵循的准则来展示;这些准则可以涉及机智、高贵等级,也可以涉及待客之道。

叙述者对帕拉梅德·德·夏吕斯在这场聚会上的描写,使这种表演格外鲜明。夏吕斯站在楼梯旁,以温和、亲切的口吻称呼宾客的姓名,同时也借举止彰显自己身为盖尔芒特家族成员的骄傲,以及自己在庆典中的地位。他借助艺术与戏剧的框架想象这场招待会,把自己设想成《唐豪瑟》中站在瓦特堡入口处的侯爵。他从容的社交姿态既是在要求优先地位,也是在为听众塑造一个角色——他的问候把宾客经过自己面前的过程变成了一幕不断重演的场景。

语言作为归属的考验

这句谚语也照亮了小说对言语的细致关注。在拉拉斯皮耶尔,坎布勒梅先生的军中同僚把他的姓氏缩短成“坎坎”,这个绰号暗指闲话,而他并未做过任何足以招致这种称呼的事。晚餐时,他能用关于鱼或头盘的一句刻意平常的话使餐桌活跃起来;他的妻子则在与军官交谈时采用这个绰号。一些说法在一群人中可以轻易流传,到了别处却会获得另一层意思;社交语言不只是传达性格,也确立了说话者期望自己能被理解的群体。

坎布勒梅夫妇离开时,又出现了一个更细小却更尖锐的例子。坎布勒梅先生在灯光下转动一枚硬币,然后问马车夫:“我给您的是一法郎,对吧?”这个动作让即将离开的众人和收钱的人都看清了金额。他在慷慨之外,还在意礼物是否得到恰当辨认,好让这件事能够禀告维尔迪兰夫人(沙龙主人)。与此同时,他的妻子把圣卢的名字念成“圣卢普”,之后才改回公认的读法。起初她当作体面的讲究,结果却被证明是一种社交失误,并在声望更高者的影响下得到纠正。这两种情形都表明,一个词语或动作的价值取决于能够解读它的听众。

夏吕斯与于比安的谈话更戏剧性地说明了同一道理。夏吕斯与裁缝交谈时,使用了他在时髦人物中间惯用的高雅而古怪的语言,甚至刻意夸大其中的怪癖。叙述者指出,面对陌生的人,一般人可能会感到不自在,也较难控制自己;因此,夏吕斯的言辞暴露出傲慢与夸张,而他在较熟悉的社交环境中或许还能收敛这些特质。此处,驾驭言辞并不等于驾驭社交。一种在自己圈子里或许能发挥权威作用的语体,到了另一种场合,却可能显出格格不入。

相对权威与社交排斥

维尔迪兰夫人(沙龙主人)的谚语并非对智力作中立的排序。她声称社交界的机智人物在自己人中不过是独眼者;这有助于解释她的“小圈子”如何界定归属——那些本可带来另一种声望的人,被描绘成会扰乱聚会的人;与此同时,圈子自身的标准则被抬高为真正享受聚会的必要条件。这种比较揭示了其中的权力——谁来决定哪些特质算得上才华横溢,又由哪一群听众作出这种决定。

纵观这些场景,卓越既真实存在,也取决于情境。公爵的等级需要一位知情的门房说出其名号;坎布勒梅夫妇的社交圆熟可能被一次错误的发音破坏;夏吕斯的修养风格随交往对象而改变效果;维尔迪兰夫人(沙龙主人)对谈话才华的评判,则保护自己的圈子免受外人侵扰。这句谚语把反复出现的结构凝缩为一个视野不全的意象——没有任何社交世界能够看见一切;一个人依照某种尺度显得卓越不凡,尺度一变,便可能只显得胜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