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斯特拉姆穿越法国南行

项狄传

特里斯特拉姆·尚迪穿越法国的旅程,既是一段向南行进的路途,也展示了旅行、危险与叙述如何不断改变方向。他担心死亡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近,于是催促自己继续前行;然而每一次挫折都引出新的行程安排,每一份行程安排又都延展成一段离题。驿站马车的损坏成了他设想与厄运讨价还价的契机,罗讷河提供了一条他尚未启程便已描述过的路线,而途中一次偶然相遇以舞蹈收场,并未沿着他原先规划的直线叙述发展。运动是他面对死亡的回应,但书中的这种运动绝非直线前进。

启程与南行之路

旅人意识到死亡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近,这使旅程愈发迫切。他不愿留在原地,便希望自己已经到了阿布维尔,部分原因是想看看当地的梳毛工和纺纱工,随后动身出发。这个愿望具体而平常,却很快又成了一个落空的期待——抵达阿布维尔时,他发现工人们早已上床睡觉。这个场景表明,道路许下的承诺与它的局限密不可分。旅人可以走过一段距离,但抵达并不保证能看到促使他动身的景象。

随后出现的巴黎,是一番由声响与重复构成的印象。听见车轮咔嚓作响,他惊呼这就是巴黎,接着一再重复城市的名字,称它为第一、最美、最辉煌之地,随后又补充说它的街道肮脏不堪。这突如其来的限定打破了盛大的入城场面——城市的辉煌并未被否认,却不得不与一句不恭维的事实并列。旅程呈现的地方,与其说是确定无疑的目的地,不如说是让旅人当场修正自己判断的契机。

散架的驿站马车与有利可图的绕道

在里昂,驿站马车和行李被弄得一团混乱,行李装在一辆缓慢行驶、走在前面的车上。起初,这场损坏似乎只叫人烦恼,但特里斯特拉姆立刻把它变成了一笔盘算。他设想乘船前往阿维尼翁,以不到七利弗的花费航行一百二十英里,随后雇骡子——或者驴,因为没人认识他——以低廉的费用穿过朗格多克平原。他估计,这场意外能让他省下四百利弗,同时带给他的乐趣价值是这笔钱的两倍。

他设想的路线鲜活得足以与实际行程相匹敌。特里斯特拉姆想象自己沿着湍急的罗讷河飞驰,一边是维瓦赖,一边是多菲内,经过维埃纳、瓦朗斯和维维耶,途中顺手摘下一颗埃米塔日或科特罗蒂葡萄。城堡、山峦、岩石与瀑布构成一幅流动的全景。车毁并非只是迫使他更换交通工具;在他的叙述中,它还释放出一种更令人愉悦的旅行方式,这种旅行不仅以金钱衡量,也以速度、风景和重新振作的精神衡量。

这种恢复在一定程度上仍是视角变化的结果。特里斯特拉姆看着受损的驿站马车,它仿佛在眼前缩小——鲜亮的油漆褪了色,镀金失去光泽,整辆车显得可鄙不堪。一位驿站马车修理商问先生是否要把车重新修好时,特里斯特拉姆拒绝了;对方又问他是否愿意出售,他便答应了,将车上的铁件估价为四十利弗,玻璃再估四十利弗,皮革则留给买家。他的应对把残骸变成可回收之物,正如他先前的盘算把不便变成想象中的收益。书中并未掩去实际损失,同时也让特里斯特拉姆把损失化作继续前行的欲望。

里昂、延误与水路

里昂带来了另一种障碍——不仅是损坏,更是在一座富裕繁荣的城市里,却无法游览它的烦恼。特里斯特拉姆称之为烦上加烦,随后指出,船要到中午才开,所以自己还有整个早晨可以支配。喝了两碟牛奶咖啡后,他考虑步行去看主教座堂和那座著名的钟,尽管他承认自己对机械原理一窍不通。旅行者行程中列出的景点与旅人自身有限的资质之间存在落差,这动摇了旅行写作的权威——一件著名物品并不会自动变成一种可理解的体验。

水路旅程的叙述又打乱了事件顺序。特里斯特拉姆及时赶上了船;船还未驶出一百码,罗讷河与索恩河便交汇,载着他顺流而下。但他随即指出,自己在实际航行之前就已经描述过这趟旅程。因此,这条路线出现了两次——先在叙述中出现,随后才成为旅人的实际行程。读者遇到的并非一份每次向前一步、如实推进的日记,而是一种讲述可能先于旅行发生的叙事安排。

在阿维尼翁,特里斯特拉姆说,除了奥蒙德公爵居住过的旧宅,没什么值得让他停留。他很快骑骡子过桥,弗朗索瓦骑马跟在一旁,带着行李箱;骡子和马的主人则走在前头,手持长枪和剑,以防旅人带着他的牲口逃走。特里斯特拉姆并未因此生气,反而善意看待这番戒备,并打算在旅程结束时把自己的马裤送给主人,以答谢他的辛劳。实际的不信任与滑稽的慷慨在这个小插曲中并存——向导保护自己的财物,旅人则把自己的窘境化作一份预备送出的礼物。

追逐、闲适与平原

从罗讷河到加龙河,法国南部展现在特里斯特拉姆眼前,他可以按自己的节奏骑骡穿行。这份闲适却笼罩在追逐的阴影之下。他想象自己已经把死亡远远抛在身后,听见追逐者承认,自己从未以这么有劲的速度追过任何人穿越法国;尽管如此,他仍明白死亡还在追赶他。随着死亡落在后头,模样也不再那么可怕,这场追逐的恐怖有所减轻,却并未结束。特里斯特拉姆欢快的逃奔改变了追逐带来的情绪,却没有消除追逐的根由——旅行能与死亡拉开距离,却不能证明自己已经逃脱。

在早先那段颠簸急行之后,特里斯特拉姆再次改变旅行方式,设想骑骡缓缓穿过朗格多克。广阔的平原给旅人提供了机会,却给旅行作家带来了难题。景色丰饶或许悦目,但一个把平原称作美味可人或赏心悦目、又赞叹它物产丰盛的作家,仍得设法描写一片毫无变化的景致;它载着旅人前往下一个城镇,而那个城镇又通向另一片平原。特里斯特拉姆的抱怨揭示了旅行描写的一种惯例——仅凭丰饶不足以支撑叙述,反复赞美也可能掩盖作者缺少素材。他自己的旅程把这个问题纳入叙述主题,而不是假装每一英里都能带来新鲜奇观。

舞蹈与中断的叙述

在法国南部的路上,特里斯特拉姆与南内特之间闪过一丝短暂的情谊。“欢乐万岁!”这句话挂在她唇边,也映在她眼中;有那么一刻,特里斯特拉姆想象自己与她过上安宁满足的生活,和她跳舞、唱歌、祈祷,与这位栗色皮肤的姑娘一同升入天堂。她的头偏向一侧,带着几分诱惑意味地朝他跳来。特里斯特拉姆的回应是认定该跳开了,于是这场相遇化作一段行进,而不是一份稳定的情缘。

这段舞蹈带着特里斯特拉姆从吕内尔来到蒙彼利埃,接着经过佩泽纳、贝济耶、纳博讷、卡尔卡松和卡斯泰尔诺达里,直至抵达佩尔德里洛的亭子。这一长串地名并非供人按部就班游览的常规行程,而是舞步般离去的节奏。在亭子里,他抽出一张画着黑线的纸,打算笔直向前,不作离题或插叙,直接写到他托比叔叔的爱情故事。可是在叙述已将旅行变成一连串反转、幻景与即兴发挥之后,他才宣称要走直线。这一插曲呈现了旅程特有的形态——旅人乘着不断更换的交通工具,怀着不断改变的意图穿越法国,而叙述者关于直截了当的承诺,又成了故事可以从那里再次游离出去的一个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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