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共和派殉道传统
别无所言:北爱尔兰的谋杀与记忆爱尔兰共和派殉道传统是一种政治传统,它将肉体苦难转化为关于权力、责任与忠诚的公开论辩。在本书中,绝食抗议使这场论辩显得格外尖锐——囚犯拒绝进食,而关押囚犯的国家必须决定是让步、任其死亡,还是采取干预。由此产生的牺牲能够激发公众支持并重塑政治记忆,但其后果并非简单的胜利。幸存者可能不得不面对随之而来的死亡,也不得不思索自身的抵抗是否促成了这些死亡。
牺牲与公开见证的起源
本书将这一传统追溯至特伦斯·麦克斯威尼。他是爱尔兰共和派诗人与政治家,因煽动叛乱罪名被囚于布里克斯顿监狱。1920年,他拒绝进食七十四天,要求获释;英国政府没有释放他,他最终去世。他的死激起了国际社会的愤怒。在他身着爱尔兰共和军制服下葬之前,数万人从他的灵柩旁走过,世界各地的城市中还有数千人集会声援。因此,绝食抗议不仅是个人拒绝服从的行为——囚犯的身体、死亡与葬礼,共同构成了一个公开场景,让人们得以评判国家的所作所为。
麦克斯威尼阐述了一种政治坚忍学说——胜利未必属于造成最多伤害的一方,而可能属于甘愿承受最多苦难的人。他的死亡也揭示了有关自主选择的棘手问题。严格来说,是他选择不进食;然而他已明确表示,只有在抓捕他的人满足其要求后,他才会重新进食。因此,他的生死责任似乎转移到了当局身上。灵柩上的铭文指控外国人在布里克斯顿监狱杀害了他,以直截了当、供人纪念的方式表达了这种解读。这一传统将个人选择与对权力的指控结合起来,使囚犯之死成为对国家的控诉。
普赖斯姐妹与作为武器的身体
多洛丝·普赖斯与玛丽安·普赖斯在英国监狱开始绝食抗议时,麦克斯威尼的事迹既为她们提供了先例,也提供了政治话语。多洛丝认为,爱尔兰共和军志愿者对事业的忠诚,只有在监狱中才会真正受到考验。她将姐妹俩可能的死亡视为与贝尔法斯特街头志愿者的死亡一脉相承,并为她们可能成为以这种方式死去的首批女性而感到自豪。她还将这一行动理解为一种颠倒——如果爱尔兰大饥荒期间饥饿曾被用来对付爱尔兰,那么现在饥饿也可以被转而用来对付英国人。用她的话说,身体本身就是终极武器。
监狱日常生活使这种拒绝变得具体可见。狱警最初把食物留在托盘上,试图引诱姐妹俩进食,后来便不再送来;一名波兰护士仍每天早晨送来一壶橙汁。多洛丝坚持只喝水。监狱外,一则列有丰盛大餐的假日广告宣告多洛丝正在死去,以节日的丰足对照姐妹俩的挨饿。这种反差令人想起食物明明存在、人们却忍饥挨饿的历史,也使这场绝食抗议显明为政治挑战,而非私人医疗危机。
英国政府担心有人死亡会引发大规模报复性暴力,却拒绝满足姐妹俩遣返回爱尔兰的要求。相反,官员对她们强行灌食。12月3日,在绝食约两周半后,医护人员将多洛丝按在一张用螺栓固定于地板的椅子上,用床单绑住她,强行撬开她的嘴,再借助木制装置将橡胶管插入她的喉咙。这一过程暴露出这场对抗的核心矛盾——国家试图阻止死亡,却不肯满足囚犯的要求,而这一身体干预本身也可能被视为强制暴力。医疗记录记载,姐妹俩有时会昏厥;她们反抗时,便会遭到塞口,并有人调大收音机音量掩盖她们的尖叫。当英国民众将强行灌食视为酷刑时,这一做法演变成一场公关危机。
姐妹俩的决心与身体衰弱赋予她们标志性地位,也使政府的处境更加复杂。罗伊·詹金斯认为,遣返她们并非全无道理,但他担心在压力下让步会使这种策略获得正当性,并鼓励其他人效仿。他后来回忆,想到这些富有魅力的年轻女性可能死亡,其后果便难以估量。她们的父母艾伯特·普赖斯与克里茜·普赖斯没有劝她们放弃绝食;艾伯特反而为这样一种可能性辩护——即使生命短暂,也能为世界作出贡献。在这种情境下,殉道不只是死后被赋予的形象。囚犯、家人与政府都公开考虑这种可能性,却各自赋予它不同的政治意义。
幸存、后果与1981年绝食抗议
多洛丝·普赖斯没有死在监狱里。1974年,世界医学会宣布强行灌食不合伦理后,对普赖斯姐妹的强行灌食才告结束。英国的政策随之改变——罗伊·詹金斯宣布,英国监狱将不再对绝食抗议者强行灌食。这一变化是姐妹俩斗争的后果,但本书也从中勾勒出一条令人沉痛的脉络,通向后来十名绝食抗议者的死亡。禁止强行灌食的规定生效后,国家便不能再用对付普赖斯姐妹的方式让绝食者活下来。
1981年,多洛丝身处贝尔法斯特一间戒备森严的医院病房,因饥饿而虚弱,体重只有七十六磅;她当时以为鲍比·桑兹可能会来。她希望向他致以最后的敬意。他始终没有来——5月5日,桑兹在绝食第六十六天去世。他的死成为国际头条新闻,十万人涌入贝尔法斯特,护送他的灵柩前往墓地。边境两侧对共和派事业的支持急剧上升。玛格丽特·撒切尔坚持认为,桑兹是自行选择结束生命的已定罪罪犯;然而,葬礼的规模与政治反响表明,这种说法充满争议。
桑兹去世前两周,多洛丝已以医疗理由获释;由于当局认为她即将病倒并有生命危险,她刑期的剩余部分也获减免。两人命运的对照令她挥之不去——他死去之时,她重获自由。本书呈现的是两人结局之间的不对称,而非简单地将其划分为失败与成功。桑兹死去;按照书中的叙述,他通过殉道取得的成就超过了他生前可能取得的成就。普赖斯活了下来,但后来她因获释的时机而落泪,也怀疑自己的绝食抗议所促成的政策变化,是否让1981年的十人死亡成为可能。因此,这一传统能够赋予人们政治力量,同时也让幸存者留下无法化解的责任感。
记忆、沉默与殉道的余波
本书将个人绝食抗议置于一场更广泛的斗争之中——谁有权讲述这场冲突的历史。题词指出,战争先在战场上进行,随后又在记忆中进行。《耶稣受难日协议》达成后,北爱尔兰并没有正式程序来决定如何纪念或理解这场冲突。杰瑞·亚当斯继续否认自己曾是爱尔兰共和军成员;马丁·麦吉尼斯后来则在血腥星期日调查的背景下承认自己曾是该组织成员,并在该案中获得免于起诉的豁免。谢默斯·希尼的诗题《无论你说什么,都什么也别说》,道出了持续存在的沉默压力与谨慎言辞。在这种情境下,殉道的意义不会随着葬礼而尘埃落定——它仍容易受到否认、选择性记忆与政治重新诠释的影响。
这场争论也关乎谁能掌控共和派自身的记忆。在贝尔法斯特口述史计划的访谈中,曾经的战斗人员若向外人开口,便可能被打上告密者的标签;与此同时,新芬党的领导层则将批评者诋毁为异见者或和平进程的反对者。书中称,该党维护着对共和派武装斗争记忆的垄断。殉道之所以属于这段争议不断的历史,是因为它的公开意义取决于人们能够如何谈论牺牲、谁有权作出解读,以及后来的政治协议被赋予何种含义。
大规模暴力的终结,也没有让这些意义仅仅成为历史。贝尔法斯特市中心看起来可能具有国际化气息,曾经的战斗人员还会带访客游览北爱尔兰冲突时期的暴力热点,将描绘战斗、殉道者与枪手的壁画串联成旅游路线。然而,仍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儿童就读于实行隔离的初级学校,城中的和平墙上也仍留有宗派主义辱骂字句。一份报告认为,共和派与忠诚派准军事团体持续保持凝聚力,有助于管理从极端暴力向政治进展的过渡,因为这些团体的层级结构能够约束成员。对布伦丹·休斯、多洛丝·普赖斯、玛丽安·普赖斯与安东尼·麦金太尔等批评者而言,同一种纪律也可能显得残酷而不宽容;但按照报告的分析,它也有助于防止冲突重燃。因此,爱尔兰共和派殉道传统并没有凝结为单一而定论的教训,而是持续体现为一场围绕牺牲、政治权威与记忆的斗争;暴力正是借由这种记忆延续到和平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