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密者”(tout)及告密污名
别无所言:北爱尔兰的谋杀与记忆“告密者”及告密污名所指的不只是向当局传递情报的行为——它还描述了一种被视为背叛的社会身份,伴随着遭排斥、曝光和死亡的威胁。在北爱尔兰冲突时期的叙述中,这种污名既是临时爱尔兰共和军用来维持内部纪律的武器,也是英国情报人员利用的弱点;他们通过施压、利用困境和私人依赖来招募人员。由此引发的搜捕告密者行动,可能惩罚真正的特工,也可能误伤并非特工的人,并加深无人可信的恐惧。
告密者这一社会角色
在爱尔兰人的集体想象中,告密者是一个被紧密社群排斥在外的重要形象。利亚姆·奥弗拉赫蒂1925年的小说《告密者》,通过吉波·诺兰这个人物呈现了这种恐惧——他向警方告发一名遭通缉的共和派人士。那人被杀后,吉波强烈意识到自己成了局外人;甚至普通的脚步声听起来都像是威胁。这个故事展现了“告密者”一词背后的社会惩罚——告密不仅被想象成与国家合作,更是一种背叛,会使告密者孤立无援,只能等待身份被揭穿。杰瑞·亚当斯曾指出,告密者在整个爱尔兰岛都遭人唾弃;与此同时,这本书也将这种谴责与英格兰长期在爱尔兰使用间谍和双重间谍的历史并置。
这种对比使污名不仅具有文化影响力,也具有政治用途。社群对告密者的敌意能够保护爱尔兰共和军免遭渗透,但也使指控本身变得危险。一旦有人被视为告密者,猜疑就可能被当成证据,而惩罚的威胁不仅会让告密者噤声,也会让任何了解组织活动的人沉默。在和平进程时期,同样的沉默预期也使记录冲突经历变得困难——前战斗人员可能害怕遭当局起诉,但他们对昔日战友的恐惧可能更甚。
招募与依赖
贝尔法斯特皇家阿尔斯特警察队特别部门警员特雷弗·坎贝尔专门负责处理线人事务;他工作的前提是,只要负责联络的情报人员找到了合适的突破口,几乎任何人都可能被招募。一个人可能一次次拒绝接触,却会在境况变化时变得容易受影响——与小队发生冲突、经济拮据,或急需用钱。许多潜在线人住在贫困地区,依靠公共福利生活。坎贝尔说,他会把接触安排在对方最急需帮助的时候;他也说,可以故意让某人的处境变得更糟,例如设法使其失去工作或住处,或者让其赖以谋生的汽车惹上麻烦。这些做法使招募不再是一次性的转变,而是利用不断变化的压力。
报酬本身也带来难题。少量酬金可以换取基层线人偶尔提供的情报,但若定期给一个已深度卷入的线人数百或数千英镑,在这种金额并不常见的社群里就可能引人注意。最有价值的线人可能工作多年甚至数十年,生活在随时暴露身份的危险以及家人将蒙受的耻辱之中。他们与联络情报人员的关系可能变得亲密而沉重——坎贝尔或许曾勒索某人合作,或迫使其继续合作,但他也可能成为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线人会向他诉说实际生活中的麻烦,包括修缮房屋以及给孩子准备圣诞礼物。联络情报人员因此可能同时扮演胁迫者和照料者,将线人更紧密地绑在那个利用其所处险境的人身边。
坎贝尔也看重接近目标的线人——他们并非目标本人,而是身处目标周围的人。例如,驾驶杰瑞·亚当斯汽车的人,可能比直接招募亚当斯本人提供更有用的情报。这个例子表明,渗透不仅取决于线人的正式级别,也取决于其接近目标的程度以及日常接触。这也揭示了运动内部普通关系的不稳定性——司机、同伴或安全屋提供者,即使没有显赫地位,也可能成为情报渠道。
反制措施与猜疑的代价
爱尔兰共和军知道英国情报机构和安全部队正试图渗透共和派圈子。布伦丹·休斯及其手下在20世纪70年代得知弗雷德线人以及弗兰克·基特森颠覆运动的努力后,组织成立了内部安全小组,对新成员进行审查,并盘问涉嫌告密者的人。该小组后来被称为“纳廷小队”,这个名称反映了用来逼取口供的子弹。它的工作将告密污名转化为一套内部调查和惩罚制度。
审讯可能持续数小时或数日,期间会有威胁、殴打和酷刑。涉嫌告密者的尸体后来出现在荒地或乡间小路旁,身遭捆绑并留下受虐痕迹。暴力并不限于那些确有合作行为的人。1980年至1994年间,爱尔兰共和军以涉嫌告密为由处决了四十人;该组织后来承认,被杀者中有些人根本不是告密者。然而,处决并未消除人们感知到的威胁。武器藏匿处仍不断被发现,行动也仍遭破坏,因此每一次失败都可能重新引发猜疑,令人怀疑内部还有叛徒。这场搜捕由此产生了自身的矛盾——日益严厉的惩罚并未带来确定性,而误判则使污名伤害无辜者,也惩罚有罪者。
弗兰克·赫加蒂一案展现了身份暴露和归返所造成的致命后果。他是临时爱尔兰共和军的军需官,曾向英国情报机构提供一个从利比亚获得的武器藏匿处的位置,随后逃往英格兰,躲进英国安全局的安全屋。思乡之情促使他返回;他的母亲称,马丁·麦吉尼斯保证,只要他回来并作出解释,就会饶他一命。“纳廷小队”审问了赫加蒂,后来有人在边境附近的路旁发现了他的尸体。麦吉尼斯在2011年否认参与处决;而在此前的一次访谈中,他曾说,投向另一方的活动分子知道后果,并指出后果就是死亡。坎贝尔知道被传唤审问的人会面临什么,因此告诫线人绝不可招供。这条建议道出了双重困境——承认真相可能致命,但害怕遭人怀疑本身也可能支配线人的生活。
证词、指控与认知的局限
在布伦丹·休斯对琼·麦康维尔遇害案的叙述中,这种污名的后果尤为明显。休斯在接受安东尼·麦金太尔录制口述史访谈时称,临时爱尔兰共和军因为麦康维尔是告密者而将她处决。他描述了在她家中发现的一台无线电发射机,并称她曾用它向英国陆军传递情报,让孩子们监视志愿人员在迪维斯公寓群周围的行动。但休斯明确提醒说,第一次发现发射机时他并不在场;他对最初逮捕和审讯的叙述来自下属。按照他的说法,麦康维尔认了罪,无线电设备被没收,她获准回到孩子身边并受到警告。他说,几周后又发现了第二台发射机;那时他便知道她将被处决。这些是休斯事后提出的说法,并非他声称亲眼目睹的场景。
休斯还将处决与秘密埋葬区分开来,称自己不知道麦康维尔会被秘密处理、从此失踪。他讲述了一场争论——艾弗·贝尔认为,如果要杀她,就应把她的尸体留在公共场所,让这起杀人事件警告其他潜在告密者。休斯将最终让她失踪描述为一场严肃内部辩论的结果,而麦金太尔则认为,让人失踪是一种与政治暴政有关的做法。即便按照休斯的解释,麦康维尔可能提供的情报似乎也很有限。然而,在主导这一行动的规则中,情报的分量并不重要——按照运动的逻辑,告密者就是告密者,惩罚就是死亡。因此,这段叙述既揭示了指控的力量,也呈现了证据、决定以及休斯本人所知情况的不确定性。
使这类证词难以取得的种种条件,也影响了波士顿学院口述史计划。埃德·莫洛尼提议,让前战斗人员向另一名前准军事组织成员讲述经历,而非接受学术访谈人员采访,并将他们的叙述封存,直至他们去世后才公开。安东尼·麦金太尔采访了不再与杰瑞·亚当斯关系密切的人,使用加密电子邮件和数字迷你光盘录音机,并以按字母编排的代号,将录音和访谈稿送至保存贝尔法斯特计划档案的波士顿学院伯恩斯图书馆内的安全珍藏室。这些安排回应了一种文化环境——参与者既害怕遭到起诉,也害怕被贴上告密者的标签。保密承诺也因此成为访谈的核心。波士顿学院后来在布伦丹·休斯去世后交出了未经删节的录音,档案馆的保证最终未能阻止当局取得这些材料。因此,告密的历史不仅涉及情报行动和处决——被打上叛徒烙印的威胁,还决定了谁能够发言、哪些内容可以被记录,以及证词日后可能被如何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