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乱
别无所言:北爱尔兰的谋杀与记忆反叛乱旨在击败叛乱运动,手段不仅包括直接军事行动,还包括识别其成员、渗透其网络,以及影响其活动所在的人群。在本书中,反叛乱的代表人物是弗兰克·基特森;他的方法源自殖民战争,并被带到了北爱尔兰。他所倡导的方式使情报不可或缺,但本书追溯的历史也展现了其道德与政治代价——孤立武装团体的努力可能疏远其周围的社区,而冲突结束后并没有形成共同的机制来追究暴力行为和国家行径。
从殖民经验到理论
基特森在肯尼亚有过一段影响深远的经历——他看到曾与英国陆军合作的前叛乱者观察茅茅运动的囚犯。这些告密者身披白袍以隐藏身份,能够向其联络人指认囚犯。基特森意识到,这一安排可作为“反帮派”的范例——反叛乱一方不必只把叛乱视为外部敌对势力来对抗,也可以把运动成员转变为了解该运动的情报来源。
在这种模式下,招募既依靠信任,也依靠胁迫。基特森争取一名潜在特工时,曾带他进入丛林巡逻,并把手枪交给他,自己只留下一把砍刀。这个举动是有意为之,尽管存在风险——基特森认为,这传达了“他绝对是团队中的一员”。这种关系把告密者的性命交到对立力量手中,因此,建立信任的能力本身也成了情报行动的一部分。
英国最终镇压了肯尼亚的叛乱,但付出了巨大的生命代价。肯尼亚人的死亡人数不得而知,可能高达数十万;约有一百五十万人遭到拘押,许多人被关进拘留营,茅茅运动的嫌疑人在审讯期间还遭受电击、香烟烫伤和性酷刑。这些暴行并未阻止英国于1963年撤出肯尼亚。然而,伦敦方面仍将这场行动誉为成功,基特森也因服役获得军事十字勋章。本书所述暴力与官方机构对行动的评判之间存在落差,这使“成功”成为一个充满政治意味的衡量标准,而非对反叛乱成效的中性描述。
此后,基特森先后被派往马来亚、马斯喀特和阿曼以及塞浦路斯。1969年,他在牛津大学担任访问学者期间,将自己的经验转化为系统论述,写成《低强度行动》,该书于1970年完成。书中强调情报的重要性,以及“赢得当地民众的心与支持”的必要性。同时,书中也直言反叛乱的目标是“彻底摧毁颠覆运动”。这两项目标彼此矛盾。赢得平民合作,所需的不只是击败一个武装组织;但搜集情报和摧毁该组织的行动,又会把民众变成战略行动的场域。
情报与民众
基特森于1970年抵达北爱尔兰,使这一理论进入一场难以将武装成员与平民区分开来的冲突。他指挥英国陆军第39空运旅,负责贝尔法斯特,并且影响力超出了正式职务的范围。英国驻军人数从1969年夏天的2700人增至1972年夏天的三万多人,年轻士兵则被部署在全国各地的基地、兵营和临时住所中。
英国陆军面临可靠情报不足的问题。旧有的警方档案赶不上加入共和派运动的新成员,而准军事组织成员看起来与他们居住社区里的平民无异。基特森后来描述过一种较早的做法——士兵排成一线,向一片区域施放催泪瓦斯,居民则可以朝他们扔砖头,直到筋疲力尽。他承认,瓦斯对当地居民造成了相当大的伤害,也令他们产生敌意。因此,从反叛乱的角度看,不加区分地使用武力可能会加剧本应由情报主导行动解决的问题——英国陆军需要从一个它正在疏远的人群中获取情报。
基特森特别关注贝尔法斯特旅的D连,这支部队由布伦丹·休斯领导,并对归因于爱尔兰共和军的大量破坏负有责任。士兵把休斯在西贝尔法斯特的活动区域称为“保留地”;该部队在社区中被形容为隐形而沉默。缺少告密者,并不只是士兵没有去询问的问题。在爱尔兰文化中,告密者背负着极大的污名;一种社会性的“沉默之墙”保护爱尔兰共和军,使其免于他人与英国人合作。于是,基特森从肯尼亚学到的、从叛乱内部招募人员的经验遇到了当地障碍——情报依赖信任,但与英国陆军合作可能会被视为背叛。
他用来比喻这一问题的说法,把逻辑从武装人员延伸到了他们周围的环境。他告诫说,鱼可以用钓竿或渔网捕捉;如果这些办法都不奏效,也许就有必要“对水做点什么”。这个比喻展现了反叛乱行动的延伸范围——当战斗人员难以辨认时,注意力就会转向为他们提供支持或掩护的社会环境。它也表明这种转向的危险,因为把周围民众视为冲突的介质,可能会使平民成为施压对象,而非安全行动的伙伴。
胁迫与政治后果
1971年的大规模拘押突袭,展现了依据存在争议的情报并以不平等方式执法所导致的后果。八月某日清晨破晓前,三千名英国士兵进入北爱尔兰各地的民族主义者聚居区,破门而入,把男子从床上带走。《特别权力法》允许未经审判便拘押人员,近三百五十名嫌疑人被捕;尽管忠诚派准军事组织实施了暴力,却没有一名忠诚派成员遭到逮捕。英国陆军依赖皇家阿尔斯特警察队提供的情报;这支以新教徒为主的警察队伍,后来被一名英国指挥官形容为有偏见,而且在许多情况下偏见相当严重。
这次行动加深了许多天主教徒的印象,令他们认为英国陆军也是宗派压迫的工具。这并非抽象的公关失误——未经审判的拘押使国家的情报判断和强制权力成为社区生活体验的核心。它与赢得民心的理论形成鲜明对照。一项政策在原则上可以寻求情报和民众支持,但在实践中,其情报来源、手段和不平等的实施方式,可能会侵蚀实现这些目标所依赖的信任。
冲突之后
本书将反叛乱在战时采用的手段,与《耶稣受难日协议》之后的追责问题联系起来。该协议促成准军事组织囚犯获释,并将未来与北爱尔兰冲突相关罪行的刑期上限定为两年,但没有设立普遍适用的真相与和解程序,也没有建立以作证换取法律豁免的机制。与种族隔离制度结束后的南非不同,北爱尔兰没有正式程序,让参与者在双方约定的条件下陈述过去;冲突最终以分享权力的协议收场,而非形成一方被视为胜利者的结果。
2012年,英国首相承认“国家勾连的程度令人震惊”。然而,未侦破的杀人案件仍作为刑事案件继续调查,前准军事组织成员和前士兵都可能面临起诉。对于自愿提供信息、帮助寻回失踪者遗体的人,曾有一项范围有限的特赦,但这只是狭窄的例外,并非全面解决历史问题的安排。持续不断的法律与政治争端,发生在缺乏真相陈述、豁免或平等追责共识规则的环境中。
到相关事务移交警方历史调查部门时,仍有近一千起案件等待调查。验尸庭调查、警方调查和政府调查逐案推进,但资源有限,对偏见的指控也持续不断。因此,本书呈现的反叛乱不只是一套军事技术,也是一场围绕谁能被识别、谁的证词能够得到信任,以及如何评判国家暴力的斗争。情报行动承诺让隐蔽网络显形;相比之下,冲突结束后的记录展现了信息不完整、责任归属存疑以及缺少共同追责机制,如何使过去长期挥之不去,即使军事行动本身早已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