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迪纳

思考,快与慢

埃德·迪纳被描述为一位心理学家,他帮助将生活中的体验与记忆中的评价之间的区别转化为一项关于幸福感的实证研究计划。他与学生和同事开展的工作检验了这样一个问题——人们究竟是通过把不同时刻相加来判断幸福,还是通过某个具有代表性的故事来替代,而这个故事受到尤其强烈且最近发生的时刻的塑造。答案将对整个人生的评价,与那些会扭曲人们对结肠镜检查、冷手实验或度假经历记忆的相同认知模式联系起来。

身份与研究重点

迪纳的研究切入了这样一个问题——当记忆自我成为幸福测量的难题时,会发生什么。询问一个人对整个人生有多满意的普通调查问题,针对的正是记忆自我;这个自我会把人生重构成一个叙事,而不是报告经历中的每一个时刻。因此,研究将生活满意度与经验性幸福区分开来——前者是对人生的总体判断,后者则涉及人在生活过程中产生的感受。

这一区别使迪纳的工作与对持续时间忽视和峰终规则的更广泛研究相一致。在由丹尼尔·卡尼曼与唐·雷德尔迈尔设计的结肠镜检查研究中,研究人员每隔60秒记录一次瞬时疼痛,但对总疼痛的回溯性评价,却是由最痛时刻与结束时刻的平均值预测的,而不是由检查持续时间预测的。迪纳将同一个问题从经历片段扩展到整个人生,询问人们会把人生视为一系列时间片段的总和,还是视为记忆中具有代表性的典型时期。

珍的人生评价实验

迪纳与他的学生通过珍这一虚构人物检验了该问题。珍是一名从未结婚、没有子女的女性,在一场汽车事故中瞬间且无痛地死亡。在一种版本中,珍在持续30年或60年的一生中始终极其幸福。在另一种版本中,人生额外增加了5年;这几年令人愉快,但不如她早年生活幸福,珍在35岁或65岁时去世。参与者分别评价珍整个人生的可取程度,以及她所经历的总体幸福或不幸福程度。

将珍极其幸福的人生持续时间延长一倍,并没有影响任何一种评价。参与者没有把她的人生表征为积累了两倍数量的幸福岁月。相反,他们似乎使用了一个典型的时间片段,把某个典型时期的幸福看作代表整个人生。结果显示,在最大可能的尺度上也存在持续时间忽视——当人物的情绪模式保持不变时,增加时间并不会提高记忆中的总量。

增加5年仅仅令人愉快的岁月,造成了更令人震惊的逆转。尽管额外的岁月增加了珍一生中的幸福总量,却大幅降低了参与者对其总体幸福的评价。较不令人满意的结尾改变了对整个人生的记忆故事,产生了少即是多效应。迪纳起初难以接受这一结果,即使他长期研究判断错误,但“那些令人失望的岁月使整个人生变得更糟”的直觉具有强大的说服力。因此,这项实验使记忆自我的逻辑清晰可见——当延长人生的经历削弱了其具有定义作用的情绪模式时,人们可能会对这段人生作出更不利的评价。

记忆、选择与未来体验

迪纳的工作还显示,记忆中的评价会引导未来行为。在一项度假研究中,学生在春假期间每天写日记,记录当时发生的经历。度假结束后,他们给出总体评价,并说明是否打算再次进行这次度假。统计分析发现,再次进行这次度假的意愿完全由最终评价决定,即使这一评价未能代表日记所描述经历的质量。

这一发现与冷手实验相呼应。在该实验中,参与者先将手浸入14摄氏度的水中60秒,又浸入另一份水中90秒,而后一次浸泡的最后30秒温度略有升高。较长的经历在客观上更糟,因为它包含短经历的全部内容,另加30秒疼痛;然而,在最后感到疼痛减轻的参与者中,有80%选择再次经历它。迪纳关于度假的证据显示,普通生活中也存在同样的决策结构——人们通过对发生之事的记忆来选择未来经历,而不一定依据经历展开过程中的准确体验。

这项研究使体验效用与决策效用之间的区别具有了实际意义。一个人可能会用心安排一次度假,以优化日后会被记住的故事,拍摄照片并追求令人难忘的亮点,同时较少关注当下时刻的愉悦。迪纳的发现并没有使记忆变得无关紧要;它们显示,即使记忆歪曲了原始经历的持续时间或平均质量,记忆仍然是未来选择的主动决定因素。

经验性幸福的测量

迪纳参与了直接测量体验自我的更广泛努力。由于人们不可能在描述每一种转瞬即逝的感受时仍然正常生活,连续报告并不可行,因此研究团队采用了体验抽样法,这是一种由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发明的方法。参与者的手机可以在随机时间发出信号,询问他们正在做什么、谁在场,以及他们感受到的幸福、紧张、愤怒、担忧、投入或身体疼痛的强度。

由于体验抽样法成本高昂且负担沉重,研究团队开发了日间重构法。参与者参加一场两小时的会议,详细重构前一天的经历,将其划分为类似电影场景的片段。对于每个片段,他们说明自己进行的活动、注意力的焦点、陪伴自己的人,以及几种感受的强度;评分范围从表示不存在的0到表示最大强度的6。由于他们还报告了每个片段的开始和结束时间,研究人员便能够计算出覆盖清醒时段的、按持续时间加权的情感测量值。

与体验抽样法的比较支持了日间重构法的有效性。该方法假定,当人们能够详细回忆某个片段中的情境时,也能够准确恢复其中代表性时刻的感受,同时提供该片段持续了多长时间的信息。研究团队利用这一方法研究了美国、法国和丹麦的数千名女性,同时测量情绪幸福感与生活满意度,而没有把二者视为可以互换的指标。

遗产与意义

迪纳的重要性在于,他使两个自我之间的冲突变得可以测量。记忆自我提供了主宰许多调查和决策的总体结论;体验自我则提供了决定一个人实际正在经历什么的瞬时感受。迪纳的实验显示,前者可能忽视持续时间、过度重视峰值和结尾,并在人生新增的岁月不如那些界定其记忆叙事的岁月幸福时,改变对整个人生的评价。

这项研究还帮助幸福感测量超越单一的满意度分数。后来的大规模调查,包括盖洛普世界民意调查,收集了美国以及150多个国家的受访者对前一天所经历情绪的报告。这些数据证实了情境条件、身体健康和社会交往的重要性。头痛可能使一天变得痛苦,而与朋友或亲属接触,则是预测一天情绪质量的第二佳指标。在这一实证图景中,幸福较少扎根于对人生的抽象结论,而更多扎根于与所爱且爱自己的人共同度过的时间。

因此,迪纳的贡献同时具有方法论和道德层面的后果。它提醒人们,不应未经审视就让回溯性的故事代表生活中的幸福感,同时也承认,被记住的故事会支配选择,并塑造人们从未来寻求的东西。他的工作使幸福不仅成为“人生包含什么”的问题,也成为“由哪个自我作出判断”“这种判断如何构建”以及“由此产生的测量是否保存或扭曲了它声称要描述的体验”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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