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桑斯坦

思考,快与慢

卡斯·桑斯坦是本书中将判断研究应用于法律与政府领域的最重要阐释者之一。他是美国著名法学学者,被刻画为一位在интеллекту上无所畏惧的人——他相信自己能够迅速而透彻地掌握一整套知识,而且他确实在判断与选择心理学、监管以及风险政策等领域做到了这一点。他的重要性不仅在于他如何看待人类行为,还在于这些信念引出的制度性问题——当公民可预见地犯错时,政府应当如何应对。

身份与思想立场

桑斯坦对于专家与公民之间关系的看法,与保罗·斯洛维奇截然不同。斯洛维奇质疑风险作为一种等待被测量的客观数量而存在这一假设,认为社会通过概念、文化判断以及测量方式的选择来建构风险。桑斯坦不接受这一结论。尽管他承认风险评估的许多方面都存在争议,但他仍然相信,通过科学、专业知识和审慎推敲可以实现客观性。

对桑斯坦而言,美国监管体系经常设定非常糟糕的优先事项,因为它回应的是公众压力,而不是严谨分析。他认为,风险监管和政府干预应当以对成本与收益的理性比较为依据。这种分析的自然单位是挽救的生命数量,或者挽救的生命年数——这样一来,挽救年轻人的生命会得到更大权重——以及施加于经济的美元成本。在这一观点下,糟糕的监管既浪费生命,也浪费金钱,因为二者都可以用客观方式加以评估。

桑斯坦还认为,立法者和监管者同样容易受到认知偏差的影响,就像那些他们必须治理其恐惧的公民一样。政治敏感性可能使官员对公众警报反应过度,而他们自己的判断也可能被特定危险的情感显著性所扭曲。因此,他为专业知识辩护,并不是声称专家天然没有偏见,而是主张公共政策需要有意识、以证据为基础的纠正,而不是简单复制最响亮的反应。

风险、公众恐惧与可得性级联

桑斯坦与法学家蒂穆尔·库兰一起,为一种将有偏见的反应转化为公共政策的社会机制命名为可得性级联。在对可得性启发式的这一扩展用法中,一个观念的重要性取决于它进入人们头脑时的流畅程度和情感力量,而不仅仅取决于某一事件发生的频率。一个令人恐惧的故事之所以具有影响力,部分原因在于它容易被记住、容易被想象,而且不断呈现在公众面前。

可得性级联可能始于媒体对一件相对次要事件的报道。一部分公众受到激发并产生担忧;这种情绪反应随后又成为新的新闻故事,引发进一步报道和更大的忧虑。可得性企业家可能加速这一循环,即那些努力维持令人警觉报道持续流动的个人或组织。随着媒体机构争夺注意力,危险可能被日益夸大,而试图缓和恐惧的科学家却很少受到关注,甚至可能被指责参与了令人发指的掩盖行动。

级联改变的不只是公众舆论。一旦某个议题占据所有人的注意力,它就会具有政治重要性,政治体系也开始回应情绪的强度。其他风险以及公共资源的其他用途逐渐淡出视野。因此,桑斯坦的概念把个体心理与制度扭曲联系起来——即使原始危险相对轻微,一个情感上鲜明的担忧也能通过反复出现而获得政策力量。

与行为经济学的相遇

桑斯坦的思想世界与“经济人”和“人类”的区分相联系。这一区分出现在本书关于心理学与经济学展开对话的叙述中——20世纪70年代初,丹尼尔·卡尼曼收到布鲁诺·弗雷寄来的一篇深红色油印文章。文章开头把经济行动者描述为理性、自利且偏好稳定的人。相比之下,心理学家研究的是这样的人——他们的判断受到可获得信息的限制,偏好会发生变化,选择则受到自动过程的影响。

促成前景理论的研究,为这一对比提供了行为证据。丹尼尔·卡尼曼与阿莫斯·特沃斯基把前景理论发展为一种描述性说明,用来解释在赌博选择中系统性违反理性公理的现象。其核心创新是参照点——人们根据相对于早先状态的收益或损失来评价结果,而不是仅仅根据总财富的效用来评价。桑斯坦后来的政策工作建立在这一研究的更广泛含义之上——现实中的人不可能始终像标准经济理论假定的那样,成为前后一致且信息充分的行动者。

然而,本书将桑斯坦的立场与简单谴责人类非理性区分开来。人类并不是在强意义上非理性,即并非只是冲动或不受理由影响;用理性行动者模型也不能很好地描述他们。由于人们常常需要帮助才能作出更准确的判断和更好的决策,制度有时可以在不把他们视为没有自由能力的情况下给予协助。

《助推》与选择架构

2008年,桑斯坦与理查德·塞勒联手撰写《助推》,该书后来成为国际畅销书和行为经济学的标志性著作。这本书针对人类易犯错与个人自由的政治价值之间的冲突,提出了一个回应方案——自由意志父爱主义。按照这一方法,政府和其他制度可以安排选择条件,使人们更有可能服务于自己的长期利益,同时保留拒绝所建议路径的权利。

选择架构是这一方法的实际机制。默认选项会被人视为正常选项,而偏离它需要主动决策、额外努力,以及接受责任的意愿。它还可能比维持默认状态产生更多后悔机会。养老金计划中的自动加入说明了这一原则——人们仍然可以自由退出,但那些犹豫不决或没有留意的人更有可能获得储蓄的好处。

器官捐赠尤其清楚地展示了桑斯坦的政策逻辑。欧洲一些相邻且文化相近的国家显示出惊人的不同捐赠率——奥地利接近100%,德国却只有12%;瑞典为86%,丹麦却只有4%。这种差异主要由表格的默认设置造成。在高捐赠率国家,除非勾选退出框,人们会被视为捐赠者;在低捐赠率国家,人们必须勾选加入框才会成为捐赠者。因此,捐赠意愿最强的单一预测因素并不是各国价值观存在深层差异,而是人们无需额外行动便接受的指定状态。

器官捐赠案例还说明,桑斯坦的框架并不把每一种框架效应都视为自动直觉的直接产物。这里起决定作用的是系统2的懒惰。已经决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会勾选相关选项,但没有准备应对这一问题的人必须付出努力进行推敲。默认选项会在这番努力发生之前捕获其中许多人。

政策应用与遗产

桑斯坦的影响从理论延伸到了政府。奥巴马总统邀请他担任信息与监管事务办公室主任,使他能够推动联邦机构应用心理学和行为经济学的经验。该办公室的建议包括清晰、简单、醒目且有意义的信息披露,体现了这样一项原则——呈现方式很重要,被框定为损失的结果可能比被框定为收益的同一结果产生更大影响。

其中一项应用涉及燃油消耗信息。人们熟悉的每加仑英里数框架,可能会对哪一种改进能节省更多燃料产生误导性直觉。从每加仑12英里提高到14英里,看起来似乎小于从30英里提高到40英里;然而,对于两名各自行驶1万英里的驾驶者而言,前一种变化减少119加仑消耗,而后一种变化只节省83加仑。更准确的每英里加仑数框架可以纠正这种直觉。相关研究发表后,美国燃油经济性标签计划加入每英里加仑数信息,不过其字体会小于人们熟悉的每加仑英里数数据。

其他应用包括健康保险自动加入,用更容易立即理解的食品餐盘图取代难以理解的食品金字塔,以及要求标示“90%不含脂肪”的肉类产品同时以同样醒目的形式显示“含10%脂肪”。这些措施并不强迫人们作出单一选择,而是改变选择形成过程中的清晰度、显著性和默认结构。

桑斯坦的立场还包括防止蓄意利用。人们把经济人想象成签署每份合同前都会阅读并理解全部内容的人,而人类通常会忽略小字条款和复杂语言。企业可以把重要信息隐藏在显眼之处,以利用这一差距。因此,桑斯坦的政策建议要求合同足够简单,使人类顾客能够阅读和理解,而不是无论字体大小或语言复杂程度如何,都把披露视为充分保护。

自由意志父爱主义的影响范围,可以由“明日储蓄更多”计划说明。该金融计划由理查德·塞勒与施洛莫·本阿尔齐于2003年提出。加入计划的员工同意——每次加薪时,自动按固定比例提高其储蓄计划缴款,除非退出,否则持续增加。该计划在国会中得到保守派与自由派组成的非寻常联盟支持,并提高了数百万劳动者的储蓄率和未来前景。英国政府同样创建了行为洞察团队,通常称为“助推部门”;这一方法还获得了整个政治光谱上不同政治家的支持,包括奥巴马总统的政府。

因此,桑斯坦在叙事中的作用,是使行为经济学成为行政实践,而不只是诊断工具。本书的实验揭示了人们为何偏离理性行动者这一理想;桑斯坦则追问,法律、表格、标签、默认选项和制度应当如何利用这一知识。他的答案保留自由,却拒绝假装自由运作时不存在摩擦、操纵或可预见的错误。在自主与保护之间的这种平衡中,他成为将判断研究转化为公共政策的核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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