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与无时间状态

撒旦诗篇

“历史与无时间状态”描写了伊玛目摆脱历史变迁、以安拉不变的永恒取而代之的计划。这既是一项政治纲领、一种宗教理想,也是一场在吉布里尔·法里什塔反复出现的幻象中呈现出怪诞形态的梦。伊玛目将历史视为必须消灭的敌人;梦中的时钟、起义和变形的宫殿,则让这一雄心看起来不像是从时间中解脱,倒更像是一种新的支配形式。

伊玛目对历史的拒斥

伊玛目反对历史的主张围绕水与酒的对比展开。他认为水纯净、维系生命,且能澄清道德;酒则是令人沉醉的饮品,与阿伊莎(女皇)及她所代表的世界相关联。他想象未来将发生逆转,届时水将迎来自己的时代,鲜血则像酒一样流淌。起初,这只是流亡的伊玛目在一间闷热公寓里发出的激烈言辞,但叙述将其呈现为不止是一场私人幻想——他的话语似乎获得了左右各国命运的力量。

这种对比的政治含义,通过伊玛目向德什发出的广播显现出来。比拉尔是一名皈依者,受过训练,拥有备受赞誉的歌喉;他从肯辛顿利用秘密无线电波传送伊玛目的讯息。他的声音传达了伊玛目对女皇的谴责和革命号召。伊玛目看中比拉尔声音所具有的权威,因而选他承担这项工作;不过,比拉尔起初反对那种说法,即他的声音属于权力文化。伊玛目回答说,权力会在人们身上留下习性,即便是受其压迫的人也不例外。于是,广播让声音本身成为斗争的一部分——比拉尔在公众面前凭借音乐赢得的权威,成了传达反对现存秩序之讯息的工具。

伊玛目的目标并不止于女皇。他谴责历法、美国、进步、科学和权利,将它们视为历史的一部分,并把历史与沙伊坦以及偏离宗教道路联系起来。按照他的说法,安拉向马洪德启示完毕时,知识就已完整;此后的历史变迁不是进步,而是妄想。他的革命承诺要揭去历史的帷幕,揭示天堂。这样的言辞提供了彻底逃离政治时间的许诺,却也否定了知识、权利或社会安排可能发生改变。

没有时钟的未来

在吉布里尔对革命的幻象中,伊玛目将追随者的虔诚与自己的主张联系起来——他体现水、生育力和永恒,而女皇体现衰败与时间。设想中的新秩序将没有时钟和生日;甚至“时钟”一词也要从词典中消失。伊玛目说,在安拉眼中,每个人都将以同一个不变的年龄重生。因此,他的理想并非仅仅是一个没有历法的国家,而是一个人类生活不再通过时间来呈现先后、衰老或差异的世界。

梦境让这一愿景的代价显露出来。一群缓慢前行的人迎着全副武装的卫兵走去,伊玛目将他们的行动解读为爱的证明。吉布里尔质疑这种说法,认为这场起义是对女皇统治的回应。两人的分歧揭示了伊玛目自称体现人民愿望,与促使人民投向他的种种处境之间存在距离。卫兵被击败、人群走近宫殿时,伊玛目宣布革命已经完成。随后,宫殿成为一场末世般变形的场所——阿尔-拉特从宫殿中现身,坠落后消失;人们进入宫殿时,伊玛目则显出怪物般的形象。这一场景并未凝结成一幅简单的解放图景。

阿尔-拉特的身体消失后,德什的时钟开始不停鸣响,计数超越了通常以小时和日为单位的尺度。钟声宣告伊玛目的无时之时开始,却也与废除时钟的承诺相矛盾。原本用来测量历史时长的工具,成了宣告一个无法测量的时刻的信号。这一悖论使新秩序悬置于时间的消除与其铺张、不可思议的延续之间。水战胜酒的胜利已被宣告,但历史表面上的终结,却通过一件吉布里尔体验为暴烈而诡异的事件降临。

启示、权威与修订

伊玛目的计划与小说中的另一种不确定性相呼应——宗教话语如何获得权威。在贾希利亚的叙事中,马洪德将启示描述为一种倾听,仿佛它从自己最深处升起。在一个心生怀疑的时刻,他思忖拉特、乌扎和玛娜特或许是天使,接受一项政治提议或许能拯救城中居民。在诗歌聚会上,他诵出一些似乎认可她们代祷的经文。后来,他认定这些经文来自沙伊坦,而非大天使吉布里尔,于是赶回贾希利亚,将它们从记录中删去。然而,吉布里尔的叙述坚持指出,诵出这些经文及否定它们的,都是同一个声音。即使叙事展现了马洪德急于界定启示的行动,启示的来源仍然不稳定。

波斯人萨尔曼后来的回忆使传递过程的问题更加突出。在一场梦让他重新思考自己在早先启示中的角色后,他暗中改动替马洪德记下的内容,先改动一些细微措辞,之后又改动更重要的文字。马洪德起初没有察觉这些改动。萨尔曼将此视为证据,认为记录下来的文本可以被篡改,而使者却不会发现;最终,他离开雅斯里布绿洲,以免被揭穿。这些情节区分了发声者、接收者和记录启示的抄写者,却没有提供一种稳定的外部尺度来消除所有疑虑。

小说也凸显了自身的文学建构。书中的致谢说明,书中引用的《古兰经》经文是以不同英文版本为基础拼合而成,其中还加入了作者自己的若干润饰。这一说明将虚构场景置于文学改编的行为之中——小说对启示、记录与修订的描写,并未被呈现为透明的逐字记录。将这则说明与萨尔曼的篡改以及马洪德撤回早先经文的情节并读,便会注意到文字在创作、传递和诠释过程中所经历的人为环节。

吉布里尔的梦境与无时间状态的限度

伊玛目与女皇的政治故事,经由吉布里尔反复出现的夜间叙事进入小说。一则夜间故事转入另一则时,吉布里尔曾短暂希望,这意味着他的病症已经结束。但新的叙事又接续自身中断的情节,他在其中的形象也以大天使的身份重现。因此,伊玛目的斗争并不是一段独立讲述的、已经完成的革命史——它同样属于吉布里尔持续不断的梦境经验,而梦境与清醒生活之间的界线仍然难以确定。

这一框架使逃离历史的承诺变得复杂。伊玛目试图让时间停止,而小说中的故事却在吉布里尔的夜晚反复出现、中断,又重新开始。他关于无时间宗教国家的幻象拥有末日般的规模,却没有因此变得可靠。水的意象、广播中的声音和没有时钟的未来,让这一纲领显得连贯;梦境中砸毁时钟与钟声不绝之间的矛盾,加上吉布里尔无法确定自己所见为何,使那永恒的承诺始终悬而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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