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热带化

撒旦诗篇

《伦敦的热带化》是吉布里尔·法里什塔试图把这座城市变成热带之地的计划;这一宏大的干预,将他对道德确定性的私人要求转化为对公共生活的想象性重塑。他认为,英国气候导致国民无法区分对立事物,并提出以炎热作为疗法。这个计划既极为具体,又极不稳定——它承诺带来新的鸟类、树木、习俗与产业,却又源自一种幻视状态;在这种状态中,吉布里尔相信自己正悬浮于伦敦上空,准备凭借天使般的力量采取行动。

计划及其逻辑

吉布里尔的幻象始于一种掌控者的姿态。他想象自己身处伦敦上空,远离魔鬼的触及,并下定决心改变这座城市。他的推理受到对明晰性的要求所支配——光明与黑暗、陆地与海洋、政治立场、性伴侣以及宗教信仰之间的区别,不应消融为彼此相似的层次。他把伦敦湿冷的气候视为他所谴责的道德含混的物质成因,并认为炎热将带来更鲜明的界限。

这种确信也影响着他对敌手的解读。吉布里尔认为,两人自坠落人间以来便被联结在一起,但他又抗拒这种关系意味着亲密或相互依赖的说法。为了寻求更明确的对立,他转而依据《古兰经》对易卜劣厮属于吉恩精灵的描述,认定敌手并非堕落天使,而是纯粹的邪恶。这个决定帮助他以黑暗与光明的简单区分取代不确定性,即使伦敦的灰色调仍令他想强加的鲜明类别难以成立。这座城市并不只是计划发生的背景——在吉布里尔看来,它的天气正是他希望消除的那种暧昧性的成因。

想象中的热带城市

吉布里尔提出的改造并非抽象的气温变化。他想象要全面重组城市日常、公共文化与商业活动。全国午休将打断工作日;鲜明活跃的行为、流行音乐、宗教热忱、政治活力与复兴的智性生活,将取代他认为带有矜持色彩的习惯。邻居们无需预约便会互相拜访,大家庭将变得更重要,老人院则会关闭。连家庭生活也会改变——英国厕所里将用水配合厕纸,而热水袋也会被夜间的炎热所取代。

城市景观也将像社会习俗一样彻底改造。金刚鹦鹉、孔雀和凤头鹦鹉会出现在树间;椰子树、罗望子树和榕树将在其下生长,而蜘蛛猴则会栖居在橡树上。洋红色、朱红色和霓虹绿的花朵将使街道明亮起来。吉布里尔还为这场转变拟定了一套经济方案——空调、吊扇、蚊香和杀虫喷雾将拥有广阔市场,椰纤维与干椰肉产业将会发展,伦敦也将更适合举办会议。板球水平会提高,足球运动员则会更看重控球,而非传统上强调的跑动投入。这份清单让他的幻想几乎像一份市政发展规划,但其中的商业和体育细节,又与更宏大的宗教和政治复兴承诺并列。

这个计划既有吸引力,也有代价。吉布里尔把霍乱、伤寒、军团病、蟑螂、灰尘、噪音以及纵欲过度的文化列为弊端。这些危险并未使他重新考虑改造;在他想象中能够掌控的盘算里,它们只是若干条目。他站在地平线上张开双臂,下令改变开始。当转变的力量从他体内奔涌而出时,他短暂地被旋转般的沉重感压倒,闭上了眼睛。这一场景让计划有了一个具象的开端,却仍使它悬置在有意施行的奇迹与精神危机之间。

天气、幻象与表面上的实现

书中后来把伦敦热带天气的报道与吉布里尔试图使伦敦热带化的计划并置。阿莉露娅·科恩与母亲阿莉恰·科恩交谈时,阿莉恰提到天气可能持续数月——电视报道称天气系统受阻,莫斯科上空降雨之际,伦敦正遭遇热带热浪。她开玩笑说伦敦终于有了自己的天气;女儿则回答说吉布里尔睡着了。这种并置使幻象在外部世界中仿佛有了对应,却并未让他的命令与天气之间的关系变得可以明确验证。

这种不确定性很重要,因为热带化是通过吉布里尔对事件日益不稳定的个人解读呈现的。他认为自己身处城市上空,拥有力量,能够重塑城市。转变的意象强化了他的确信,而从幻视中的命令到热浪报道的推进,又诱使读者把幻想当作已经生效。然而,小说并未把他详尽的清单变成一项普通计划,也没有清楚地将超自然力量与妄想区分开来,从而消解这种张力。城市天气的变化反而延续了这个问题——吉布里尔的幻象在哪里结束,清醒现实又从哪里开始。

伦敦的社会界限

吉布里尔想要强加鲜明区分之时,伦敦早已处在种族分类与可信度不平等所构成的秩序之中。此前,波斯坦号被毁后,一则匿名报告称海滩上有可疑人物,引来五十七名警员和十三条警犬搜寻。警员在罗莎·戴蒙德家中找到萨拉丁·查姆查,并把他声称自己从飞机上坠落、游上岸的说法当作荒唐之言。尽管他声明自己具有英国身份与居留权,却拿不出身份证明;警察的嘲笑压过了他的解释。这个事件表明,无论移民如何讲述自己的身份,他都可能很快被归类为非法入境者。

萨拉丁的职业生涯呈现出另一种排斥。电视节目《外星人秀》的创作者哈尔·瓦兰斯在市场调查显示少数族裔观众不想看少数族裔节目、而萨拉丁的出现又让节目显得种族色彩过浓后,将他解雇。瓦兰斯的商业说辞把种族呈现变成一种需要管理或移除的市场类别。后来,萨拉丁变成一个山羊般的存在,试图报出自己的全名、职业身份、会员资格以及汽车登记号码,作为电脑能够核实的事实。但警员反而把他可见的身体当成判定他是什么的决定性证据。这些事件并非吉布里尔所提议的气候变化所造成;它们展现的是他想象自己有能力重整伦敦时,现实社会中已经存在的状况。

乌胡鲁·辛巴羁押期间死亡后,官方解释与切身疑虑之间的同一冲突再次出现。在警察局外的一场公众集会上,他的母亲安托瓦内特·罗伯茨质疑督察斯蒂芬·金奇将死亡描述为一场离奇意外的说法。哈尼夫·约翰逊指出辛巴死亡的具体情形,并反驳噩梦足以解释死亡的说法;人群愤怒回应,辛巴的兄弟沃尔科特·罗伯茨则敦促在场者不要让愤怒平息。这场对羁押期间死亡的争议,与吉布里尔渴望拥有明确无疑的道德区分的世界形成对照——仅仅因为他想象气候能让伦敦的现实冲突变得简单,这些冲突并不会因此变得简单。

意义

热带化把天气转化成一种社会理论。吉布里尔想象炎热会带来明晰性,但那份变化清单将道德复兴与消费市场、家庭日常、环境危害及体育进步混杂在一起。幻想热情洋溢的的具体细节使它作为转变图景颇具说服力,但它源自吉布里尔的幻视危机,其权威性因此并不确定。后来出现的热带热浪似乎呼应了他的命令,却终究没有解释这一现象。

这项计划也揭示了吉布里尔追求确定性时的矛盾。他想把世界划分为光明与黑暗,并认定敌手是纯粹的邪恶;然而,他的幻象始于两人身体上不可分割的联结,又发生在一座依他自己的描述、天气会模糊界限的城市上空。因此,热带化并不只是对气候进行控制的幻想。它试图把一个混杂而充满争议的世界强行塞进无法固定不变的类别之中;与之相对,伦敦仍不断使身份变得有条件、遭受种族化,并陷入政治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