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与清醒经验

撒旦诗篇

在小说后期的情节中,梦境与清醒现实并非稳固的对立面——吉布里尔·法里什塔彻夜未眠地游荡在伦敦城,仿佛同时身处几个故事之中,而记忆与幻象则重新塑造着他周围的城市。他的经历始终可以有相互竞争的解释。叙事赋予他的梦境力量与后果,却也将其置于寻常的疲惫、公共事件以及其他人物的怀疑旁边,而没有让这些说法完全吻合。

被刻意悬置的界线

一位拒绝解释一切的叙述者确立了这种不确定性。叙述者直接谈及启示的限度,回忆起自己曾坐在阿利卢亚·科恩的床边与吉布里尔交谈;吉布里尔想知道,现实究竟属于奥帕瓦拉还是楼下那位。叙述者没有回答他,对萨拉丁·查姆查也不愿澄清此事。这种有所保留使不确定性成为叙事结构的一部分——吉布里尔的经历无法仅凭故事之外提供的权威解释得到解决。

当叙述者将吉布里尔的选择描述为性格与命运之间的较量,同时明确表示不会指点他时,这种拒绝再次显得重要。摔跤比赛的意象使他的不确定性变得主动,而不只是智识上的疑惑。吉布里尔必须选择自己究竟是愤怒还是爱的使者,是复仇还是宽恕的使者,以及是否要使用阿兹拉埃尔号角。这些问题在叙述中浮现,却没有立刻得到答案来消除相互竞争的可能性。梦境与清醒生活由此成为更大不确定性的一部分——人们该如何解读吉布里尔的经历,又该如何理解他将采取的行动。

作为故事交汇之地的伦敦

连续几天不吃不睡地游荡之后,吉布里尔已无法辨清清醒与梦境的区别。他觉得自己仿佛同时穿行于几个故事之中——哀悼阿利卢亚的背叛,徘徊在一位先知的临终床边,注视着一场前往大海的朝圣,并感到一个敌手正引他走向最后的拥抱。与此同时,另一个版本的他走在伦敦街头,试图理解上帝的意志。这些并非界限分明、有始有终的梦境;正是它们同时施加的压力,令他的经历呈现出迷失方向的形态。

城市仿佛以种种讯息回应他的探寻。伦敦城的历史显现在建筑环境之中——荷兰式的红砖建筑与广场令人想起威廉三世的到来,以及他的廷臣如何改造田野以满足自身需要。城市隐含的教训有着双重意味。移民可以为一个地方强加新的秩序,但这种秩序并不能避免动荡;后来,威廉三世从自己选定来加以开化的园地中坠马,摔断了脖子。在吉布里尔心神不宁的状态下,城市历史不再只是背景——街道仿佛开口说话,尽管叙事并未明确说明这究竟是超自然的沟通、想象性的解读,还是一颗承受重压的心智所产生的感受。

有时,他还会遇见一群行走的尸体,它们照常过着日常生活——购物、搭公共汽车、调情、回家做爱、抽烟。吉布里尔指出它们看似活着却已死亡这一矛盾,但它们无视他,有的发笑,有的显得尴尬,有的威胁他。随后他便沉默下来,匆匆继续赶路。这一幕让他的私人幻象与公共场景发生碰撞。死者表现得仿佛活人一般,而吉布里尔坚持自己看见了真相,也未能让人群承认这一点。

记忆、经文与号角

随着城市变得模糊而难以描述,朝圣、预言与敌手的形象时而模糊,时而再度浮现。阿利卢亚也重新出现在吉布里尔的思绪中,与阿尔-拉特以及某些经文联系起来;这些经文既让人想起詹皮·乔希试图编纂一本书的努力,也让人想起与之相伴的痛苦。这些不断变化的联想并未为吉布里尔的苦恼提供稳定的解释;它们展现的是,记忆中的爱情、宗教意象与文学语言如何纠缠于同一意识之中。

大衣口袋里的号角为这种纠缠提供了一个具体的焦点。阿兹拉埃尔似乎在召唤吉布里尔把它拿出来吹响,但吉布里尔克制住自己,认定时机未到。号角的存在将他的游荡与采取决定性行动的可能性联系起来,而号角仍被收在口袋里,则保留了想象行动与真正付诸行动之间的区别。因此,即使周遭环境呈现出梦境般的性质,他在清醒中的举动仍然会带来后果。

经文反复出现,成为两者重叠的凝练标志。叙事问诗人写什么,回答说诗人写经文;吉布里尔的脑海中满是经文,而经文曾令他心碎。这种反复出现的关联将诗歌、记忆与苦痛纳入同一种模式,却没有把它们视为可以互换的事物。他的思绪不断回到文字上,但这种回返并不能确定那些文字究竟属于记忆中的事件、他的连续梦境,还是当下对意义的探寻。

最后的梦境与历史之问

布里克霍尔大火之后,吉布里尔把萨拉丁背出来,随后倒下。在救护车里,萨拉丁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吉布里尔则被描述为只是疲惫不堪,却在睡梦中谈起一支魔法号角,以及他像演奏音乐那样从号角中吹出的火焰。这一幕为梦境提供了具体的身体场景——吉布里尔失去意识,他的话语带着谵妄,而号角与火焰则以意象的形式出现在他的梦呓中。然而,叙述并未因此将大火说成虚幻;它区分了记忆或梦中的意象,与两人正在被运送、身处大火真实后果之中的情形。

米沙尔·萨夫扬记得萨拉丁曾是一个魔鬼,也已开始接受许多事情皆有可能,因此不禁怀疑吉布里尔的胡言乱语是否另有含义。哈尼夫·约翰逊否定了这种可能,将吉布里尔说成一名演员,正在演绎一个在他看来如同电影场景的情节。他坚称,布里克霍尔发生的事属于英国历史,是变革进程的一部分,而非神秘主义。他的回应没有抹去米沙尔的不确定性,而是在她愿意考虑非同寻常之事的同时,提出一种社会与政治层面的解读。

随后,吉布里尔的梦中声音发生变化,谈论的内容也转为朝圣者、一个死去的婴儿、一座腐朽的宅邸和一棵树。这些意象表明,他最后一次梦见了自己的某个连续梦境,但在他身边的人并未将其视为共同知晓的事物。哈尼夫安慰刚刚丧亲的米沙尔,劝她留在他身边,也留在现实世界中。吉布里尔仍在睡梦中,喊着让米沙尔回来,仿佛是在对梦境中的某个人说话。结尾保留了两个层面——救护车载着幸存者穿过大火留下的物质后果,吉布里尔的梦呓则继续召唤另一个故事。两个层面都没有彻底抹消对方;它们之间的间隙,正是这一概念最终仍未解决的力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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