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布里尔的疾病

撒旦诗篇

吉布里尔的疾病是一场反复发作的精神危机,它使梦境与清醒生活之间的界限变得不稳定,也让天使般的复仇者这一身份既成为可怕的体验,也成为自我认知的难题。小说将临床诊断、药物治疗和悉心照护,与吉布里尔自己的超自然话语并置,却没有让任何一种说法简单地取消另一种说法。表面上的康复有赖于把患病的自我与他希望成为的自我分开;疾病最终复发,揭示了这种分离何其脆弱。

身份与初次认知

西索迪亚把吉布里尔送回阿利卢亚·科恩身边照料后,他身上的变化显而易见。她曾爱过的那个热情洋溢、言语粗俗的男人,如今因意识到自己患有精神疾病而饱受困扰、惊恐畏缩。他没有淡化病情,也没有用别的名称掩饰;这种坦诚本身便需要勇气,尽管这一认知也令他害怕。阿利卢亚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母亲也曾显露的惊惶,于是决心留下来,帮助他重新走向神志健全,并陪他度过这场危机。

吉布里尔的叙述将眼下的疾病与他在印度濒临死亡的一次精神崩溃,以及一连串奇异、反复出现的梦境联系起来。他说自己已不再害怕睡眠,因为清醒变得更加难熬。他渴望得到的,是疾病不会再次发作的保证。他害怕的不只是夜间梦境本身,而是无法控制的体验可能再度降临,并在他清醒时掌控他的可能性。

治疗与表面上的康复

有一段时间,治疗似乎提供了一条脱困之路。莫兹利医院的专科医生给吉布里尔使用了大剂量药物;他长时间睡眠,醒来时则顺从而克制。阿利卢亚承担起照料他的责任,而他坚持用自己腰包里的钱支付精神科诊疗费用。尽管她态度乐观,他的情绪仍然低落。他把疯狂描述成体内某种随时可能脱出的东西,并将这股令他恐惧的力量称为被附身的自我,或天使般的自我——那不是他自己,而是另一个人,是他自己的海德先生。阿利卢亚反驳说,那仍然是他本人;康复会改变他的体验,却不能证明他体内另有一个人。

治疗期间,连续梦境仍在继续。夜里,吉布里尔会用自己并不懂的阿拉伯语说出经文。阿利卢亚被他的梦呓惊醒后,把听到的声音记下来,带到布里克霍尔的清真寺;一名毛拉听后,对其含义感到不安。这一插曲让吉布里尔的私人疾病有了公共和宗教层面——听来仿佛源自睡梦的话语,可能被他人视为一种令人不安的启示。然而,吉布里尔似乎越来越能把夜间发作视为与自己分离的事。他和精神科医生都把这种距离视为梦境与现实之间的界限正在重建、康复已经开始的证据。

这种解释并不完整。梦中的自我与清醒的自我之间表面上的分裂,也正是吉布里尔在自己与那令他恐惧的天使身份之间划出的界线。他把那个身份称作另一个人,试图压制它,但这个举动也使它继续作为一种独立而强大的存在。他因此让病情的好转变得难以衡量——看似与疾病拉开距离,也可能是一种让疾病中最可怕的部分继续完整留存的方式。

复发、诊断与人际关系

后来,吉布里尔受到严密的医疗监护,每天服用会麻痹感官的药物,因为他的疾病有复发风险。此时,诊断已明确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自吉布里尔上次大闹后,阿利卢亚一直不让他接触那些她不信任的电影圈人士,但吉布里尔抗拒这种限制。在一次聚会上,他坚称自己被关作囚犯,并想再次尝试进入自己的真实生活。只有在发生一场可怕的冲突之后,阿利卢亚才同意;照料他的压力已迫使她扮演护士、替罪羊和拐杖的角色。

疾病影响的不仅是吉布里尔的私人体验,也影响他在世上安全行动的能力。阿利卢亚向萨拉丁·查姆查求助前三天,吉布里尔偷了车钥匙,被发现正逆向驶上高速公路出口,一边高喊遭受天谴,一边威胁要召来他的副手阿兹拉埃尔。高速公路警察记下了他说的话。阿利卢亚说,医生认为占有欲式的嫉妒可能也属于同一种疾病,或者会像导火索一样引发疾病。对暗中打算利用吉布里尔的信任来复仇的萨拉丁而言,这些细节暴露出一个他自以为了解、实际上并未充分理解的脆弱之处。

阿利卢亚的照护充满爱意,却也让她付出代价。她觉得自己要为吉布里尔的病情负责,因而怀疑自己;与此同时,她母亲则认为,不能把历史暴力归咎于个人品格。因此,吉布里尔的疾病动摇了这样一种观念——亲密的关怀能够掌控一场根源与规模都超出两人私人生活的危机。阿利卢亚可以看护他、安慰他、替他寻求治疗,却无法保证疾病不会复发。

最终复发与叙事意义

在结尾处,吉布里尔的叙述以支离破碎、犹疑不定的话语呈现。他说,来找他的人发现他时,他已经不是自己;他描述自己的一部分站在外面尖叫,看着疾病发作,并称自己是上帝的复仇天使。他把这一身份的复归与复仇,以及人们必须付出代价的念头联系起来。这种断裂的讲述并未提供一份稳定的临床记录,而是呈现出一个意识试图回述行为与动机、却不断承认自己并不确定的状态。

这一叙述将疾病与暴力联系起来。吉布里尔说,他降下了神的愤怒,并朝西索迪亚的心脏开枪。他后来回忆时也谈到阿利卢亚坠楼身亡,以及当时或许并非只有他们两人在场;但他犹疑的讲述方式并未确定她究竟看见了什么,或究竟发生了什么。疾病既不是无害的幻象,也不是能让后果消失的解释——它与摧毁他人生活、也摧毁他自己生活的行为紧密相连。

吉布里尔持枪面对萨拉丁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说过,如果疾病永远不离开、总是复发,他便无法忍受。随后,他把枪放进嘴里,自杀身亡。结局凸显的关键不是某一次发作,而是疾病复发的可能性——他说自己无法忍受的正是危机再次降临的前景。纵观全书,医疗照护带来一段表面稳定的时期,而天使与复仇的语言则赋予疾病一种超出诊断范畴的形式。这种张力始终没有得到解决,但代价十分清楚——吉布里尔的疾病塑造、危及并最终终结了人们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