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与自我
撒旦诗篇变形与自我在萨拉丁·查姆查从一个男人变成羊一般的存在这一过程中密不可分。他不断变化的身体既是强加于他的苦难,也是他人解读的公共形象,更挑战着他对自身身份的确信。小说让两种可能性并存——变化或许会摧毁从前的自我,也或许会显露出原先外表之下早已存在的某种本质。
被解读为新身份的身体
詹皮·乔希把瑟瑟发抖的萨拉丁带到沙恩达尔咖啡馆寄宿屋时,变化的最初迹象显而易见——他的额头上长出犄角,毯子下露出山羊蹄子,那条毯子被他披得像一件托加袍。借来的羊皮夹克卷毛紧贴着犄角,几乎滑稽地完整呈现出他新生的动物形貌。萨拉丁行动迟缓,几乎没有反应;穆罕默德·萨夫扬面对这明显的畸变,却以务实的善意相待,没有逼他解释。他拿解除咒语、让猫头鹰恢复原形的办法开玩笑,借用了阿普列尤斯的故事——阿普列尤斯曾写过自己变成一头驴——并建议先让萨拉丁喝点热汤。
这番交谈揭示了可见形貌与内在身份之间的落差。萨夫扬的文学典故把变形看作一个已有先例、或许也有补救办法的熟悉难题;相反,萨拉丁感受到的却是对自身的侵袭。萨夫扬劝他到同类身边养病,但独自在阁楼里的萨拉丁拒绝了这份归属。他反对的不只是自己已经变得与众不同——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努力疏远那些人,以及萨夫扬此刻欢迎他加入的那个共同体。因此,身体的改变让他更难回避自己究竟归属何处的问题。
承受压力的自我
变形影响的不只是萨拉丁的脸和四肢。他在狭窄的床上辗转难眠,转身时犄角总会被床单和枕套卡住。他的心脏开始急促又紊乱地搏动,仿佛原先规律的节奏也随他一同改变;这不规则的心跳暗示着,他的身体内部已无法再为稳定的自我提供可靠凭据。他觉得周围的城市也变成了与之呼应的地狱景观,于是身体的失常与一个变得陌生的世界似乎彼此映照。
起初,萨拉丁从道德层面解读这种陌生感。他把自己视为邪恶的化身,视为众人憎恶之物的体现,继而追问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竟要承受这样的惩罚。然而,他拒绝把外表视为最终证据。他告诉自己,不能只凭封面判断一本书,并拒绝把自己认作魔鬼、山羊或沙伊坦。这番坚持并未使他恢复原来的身体;它所表明的反而是,新身体的意义仍有争议。他担心自己已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同时又努力不让可见的变形界定他的全部身份。
物质化的变化
萨拉丁在沙恩达尔咖啡馆寄宿屋的阁楼里一待数周乃至数月,情况便愈发恶化。他的犄角变得更粗更长,在头部周围盘绕成复杂的形状;原本几乎不长毛的脸上冒出长须,毛发也蔓延到全身。一条尾巴从脊椎底部长出来,迫使他放弃长裤,改穿萨夫扬家的阿娜希塔从母亲衣物中取出的宽松沙尔瓦裤。这种变化并非一幅骤然出现、令人震惊的景象,而是对日常生活、穿着和身体习惯的持久改变。
他的食欲也变了。食物尝起来渐渐都差不多;他发现自己竟在啃床单或旧报纸,回过神来后又为此羞愧,觉得这仿佛是自己进一步远离人性、走向羊性的表现。为了控制口气,他越来越频繁地使用绿色漱口水。这些细节让变形显出令人难堪的现实延续——他得穿不再合身的衣物,忍受自己不认得的习惯,并试图处理那些连他自己也无法掩藏的后果。
随着时间推移,周围的人对这副身体的看法也有所不同。欣德起初的惊恐渐渐转为谨慎的适应——她把萨拉丁看作一种疾病,令人厌恶,却未必可怕,并想尽量避开他。尽管如此,她的女儿们还是会陪他消磨时间。穆罕默德·萨夫扬依旧关怀备至,琢磨毛拉是否能帮助解除他所说的、对萨拉丁身体的附身。有人提议请神职人员来时,萨拉丁猛然挺身而起;浓密的硫磺烟雾充满房间,他也发出尖锐刺耳的高声。他打开窗户,扇散烟雾,并为此道歉,却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那样。这个场面使变形看起来不仅是身体上的,也是在不由自主地发出表达——变化可以先于他的认领或解释,借由他发出声音。
卢克莱修、奥维德与连续性
穆罕默德·萨夫扬试图用两种彼此相对的古典变化观来安慰萨拉丁。在他对卢克莱修的解读中,某物一旦超越原有界限,便会终结旧日的自我。奥维德则提出相反的可能——就像蜡被压印成新的形状,一个存在改变形体后,仍可能在本质上保持不变。萨夫扬赞同奥维德,并告诉萨拉丁,灵魂会在迁徙中延续,采取不同形态而不失去自身身份。
萨拉丁却无法从这两种说法中得到安慰。若卢克莱修是对的,那么他的内在正发生不可逆转、带有魔性的突变;若奥维德是对的,那么正在显现的生物本就属于他内在的一部分。这两种说法让同一副身体代表着截然相反的过往——要么是原先之人的毁灭,要么是潜藏本性的显露。萨拉丁苦涩的回应也将这场哲学争论与他眼前的个人处境联系起来,因为他正面对一个事实——救了他的詹皮,也是他妻子的情人。犄角引人作比喻式解读,但对萨拉丁而言,这种意象只会加重伤害,而非消解伤害。
被强加的蜕变
萨拉丁最终不再接受奥维德的安慰,转而认同更严酷的变化观。他想到齐妮·瓦基尔,以及自己与混杂身份和自我塑造联系在一起的那种自信,并把自主选择的新生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相对照——这场变化源自他的身体状况,而非意志的行动。这一区别使他的变形有别于自由主导的自我重塑。他曾渴望另一种新生活,但降临于他的变化却发生在身体上,是他不想要的,而且难以逆转。
与此同时,他决定要以蜕变后的样子活下去,想象自己会变得喧闹、恶臭、丑陋、庞大、怪诞、非人而有力。他的愤怒赋予改变后的身体一种超越羞耻的力量——他感到自己体内有力量,并开始寻找可以归咎的人。于是,这场变化从被动的不幸转向一种他开始认领、却仍令人恐惧的能力。他最终承认自己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但这并未解决变形究竟显露了本质自我,还是使他成为一个与自身历史割裂之人的问题。叙事将这一宣告与“归顺信仰”并置,令问题悬而未决——承认现状或许是一种自我掌控,也可能意味着屈服于萨拉丁从未选择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