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与现实

撒旦诗篇

《撒旦诗篇》中的幻象与现实彼此纠缠,并非截然对立。电影明星的形象可能被视为神圣,表面寻常的世界似乎隐藏着超自然的深层面貌,而刻意营造的表演可能比其背后的肉身更具说服力。通过吉布里尔·法里什塔的名望、萨拉丁·查姆查的自我塑造,以及小说中那些真假难辨的奇观,表演与真实之间的界线成了身份、信仰与判断所承受的压力。

名人、形象与神圣

吉布里尔·法里什塔的演艺生涯使银幕成为再现获得现实权威的场所。十五年多来,他在广受欢迎的神学电影中扮演神祇,在不同宗教角色之间转换,却没有疏远观众。他的作品跨越不同传统——扮演奎师那时,他手持长笛,在牧牛女和她们的牛群之间起舞;扮演乔达摩时,他在临时搭起的菩提树下冥想。在另一部电影中,他同时扮演大莫卧儿皇帝和他那狡黠的宰相。这种戏路并非偶然——观众逐渐把他视为至高者亲切、熟悉而可以接受的化身;对许多影迷来说,演员与神圣角色之间的区别几乎已经消失。

他离开公众视野后,其形象逐渐衰败,记录了这种消融。广告牌上的脸开始剥落,纸板塑像失去四肢,杂志肖像褪色,而电影放映机一放出他的影像便会故障。曾让这位明星无处不在的物质载体与技术,如今显露出他看似永恒的形象是多么依赖复制。叙述者称之为上帝之死,却随即对这一说法加以限定——吉布里尔的脸似乎介于凡人与神之间,并非因为二者的区别真的消失,而是因为表演和大众认同使这一区别难以维系。这场奇观让这种不确定性显现出来,却没有为它作出定论。

公众形象也与吉布里尔日常生活中的外貌形成对照。在其他人中间以真人大小出现时,他的脸看起来并无明星气质——沉重的眼皮显出倦意,他的五官被描述为富于感官魅力,而非理想化的美;几乎致命的疾病留下的迹象,也打断了银幕角色所带有的完美感。然而,同一张脸仍与神圣和恩典纠缠在一起。日常肉身与神圣形象谁也没有抹去对方。两者并存,使人能够理解吉布里尔为何对化身和转生感兴趣,同时仍无法确定,变形究竟是宗教上的可能性、演员惯于想象自己的方式,还是两者兼有。

感知与不可见的世界

吉布里尔觉得可见现实并不完整,这种感受早于他的成名。巴巴萨赫布·马特雷给他讲述转生与灵体的故事,其中包括一个关于玻璃杯的故事——马特雷问魔鬼是否存在时,玻璃杯便碎了。这个故事加深了吉布里尔原有的信念——午后暑热中,可见世界仿佛穿过稠密的空气升起,而人、车辆、狗、树木和广告牌似乎仍在其下方延续,超出寻常视力所及。他眨眼后,这种感觉便消退,但他由此觉得,可见的表面遮蔽了现实的大部分面貌。

他从小便把上帝、天使、魔鬼、阿弗里特精灵和吉恩精灵当作日常事物一样,理所当然地接受。令他困扰的并非超自然存在是否存在,而是自己看不见鬼魂;他想象只要戴上特殊的绿色眼镜,视力便能得到矫正,隐藏的世界也会显现。这幅童年想象赋予幻象一种特殊的暧昧性。不可见之物可能是感知无法企及的真实维度,也可能只是暑热、想象与信仰造成的效果。叙事呈现了吉布里尔的确信及其感知的局限,却没有提供简单的检验方法来区分两者。

人为塑造的身份与模拟世界

小说也把自我视为通过表演塑造之物,并呈现其超越舞台的后果。萨拉丁·查姆查刻意塑造了自己,他的演艺生涯要求他根据角色调整声音。当他随普洛斯彼罗剧团回到孟买演出《百万富婆》时,自己曾压下的元音与辅音开始在剧场之外流露出来。这种泄漏动摇了他关于角色可以与本人分开的信念——曾服务于他职业塑造的声音,揭示出他创造的自我并未与他试图抛弃的部分彻底隔绝。

这并不只是欺骗。叙述者对自我塑造的思考,同时保留两种看法——塑造自我有僭越造物主之嫌,而这种尝试也可能是英勇的,尽管岌岌可危。移民或许需要伪装,以抵抗他人强加给他们的错误描述;而一个虚构的身份也依赖另一个人相信它。因此,萨拉丁的表演既是行使自主性的手段,也意味着依赖——他塑造的形象可以回应社会期待,但仅凭他自己的宣称,并不能使这一身份稳固下来。

《外星人秀》把这一难题变成电视娱乐节目。萨拉丁和米米·马穆利安分别扮演马克西姆和外星妈妈,他们的服装、头发、五官、四肢和声音都可以改变。每一次变化都会带来另一种口音,而电脑生成的背景和厚重的特效化妆也让演员看起来像模拟出来的形象。因此,节目中的虚构变形与实际制作过程形成双重映照——表现虚构世界的机器也重塑了演员。他们越来越有名,但节目也招致立场相反的批评——保守派抨击其中令人恐惧或露骨的性内容,激进派评论者则反对它的刻板印象。萨拉丁拒绝在压力下退出,坚持认为节目旨在娱乐。这场争议表明,表演并不受创作者控制;观众和评论者会把它解读成有关现实世界的证据,不管它原本是否肩负这样的功能。

奇观、不确定性与判断

在波斯坦号航班上,萨拉丁梦见一名女炸弹客抱着一个似乎正在睡觉的婴儿,随后担心那个包裹里藏的也许是炸弹。他及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并把这种怀疑斥为自己打算抛诸脑后的迷信。他认为自己是一个衣着整洁、衣扣严谨的人,正走向井然有序的生活,属于真实世界。这个片段表明,理性的自我描述本身也处于事件的不确定性之中——萨拉丁的结论十分明确,但他自信地把自己与迷信区分开来,并不能证明他的感知可靠。

后来,吉布里尔出现在伯爵宫的一场演出中,这一幕本身就是精心安排的奇观。他藏在罩袍中,被关在上锁的化妆间里,随后换上天使服装和一顶头饰,头饰在他身后点亮灯泡,营造出光环。骚乱中他消失后,官方说法称,绞盘牵引的战车把他带走了。后来揭露出的事实削弱了这一解释——战车根本没有移动,后台工作人员收钱配合编造了这个说法。然而,伦敦的亚裔居民中流传着另一种说法——吉布里尔凭空升空而去,目击者看到一道光环从他脑后流泻而出。很快,玩具光环和橡胶角便流传开来,成为与这两种相互对立的解释相关的标志。

这一连串事件不让经过安排的解释或超自然解释中的任何一种尘埃落定。官方说法是蓄意编造的,但揭穿谎言并不能证明传言属实;光环成为一种公共形象,人们借此对事件究竟如何发生提出相互竞争的主张。纵观电影、童年感知、迁徙、电视与公共奇观,幻象并非最终会被现实纠正的单纯谬误。它能够组织信仰,保护或动摇身份,并造成现实后果。小说反复追问的,与其说是表象是否会骗人,不如说是当图像、证词、记忆和确信都具有影响力时,人们如何判断什么才算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