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创造、模仿与身份表演

撒旦诗篇

自我创造、模仿与身份表演,概括了萨拉丁·查姆查努力让自己成为英国人时面临的核心矛盾——他塑造的自我可以为他赢得认同,却始终无法彻底摆脱过去,也无法免受他人评判。他精心塑造的面容、刻意培养的声音、学生时代戴上的面具,以及职业性的角色模仿,都表明身份是一种实践,而非未经触碰的内在本质。这种实践既机敏又脆弱——它让他得以进入陌生世界,但一度被压下的声音重现时,表演便开始失灵。

塑造自我

萨拉丁的自我创造既是社会性的,也是字面意义上的。离开孟买前往伦敦时,他已经花了好几年塑造一张如今视为己有的面孔;他甚至忘了自己从前长什么样。他还为这张面孔塑造了一种声音,将慵懒的元音与突然截断的辅音结合起来。面容与声音相辅相成,构成一种可被辨认的公共形象;它们是刻意塑造的,因此有别于单纯继承而来的身份。他已经忘记自己早年模样这一细节,暗示表演会如何彻底变成习惯——起初刻意塑造的形象,最终被体验为自我。

小说以相互矛盾的方式呈现这种塑造行为。从一个角度看,自我创造者仿佛夺取了造物主的角色,显得不自然甚至亵渎神明。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努力令人同情,也带有英雄气概,因为它意味着冒险,而且并非所有变异者都能存活。这两种可能使自我塑造既不只是毫无保留的胜利,也不能简单视作欺骗。创造出来的自我是种成就,同时也是一种暴露——创造者依赖一个可能拒绝承认它的世界。

学会融入

这种依赖,在萨拉丁童年时努力成为一个正统英国人的经历中具体显现。他因声音遭同学嘲笑,又被排斥在他们的私人世界之外,于是开始寻找他们能够认出的面具。他的表演是面向特定观众的——他希望他们把自己当作同类。小说并未将他们的接纳描写成毫不费力的同化。对萨拉丁而言,这是一种必须通过表演争取的地位;而他们对他的态度不断提醒他,归属的条件由他人设定。

早餐时的腌鲱鱼,让这一课有了具体的体现。萨拉丁不知道该如何吃这种鱼,同学们却只在一旁看着,并不告诉他。费力地挑鱼刺九十分钟后,他明白,英国是个不会保证向他解释陌生规则的地方。这一经历有助于说明他随后表现出的倔强决心——他决意要让他们瞧瞧,把遭排斥的处境化为继续塑造自我的动力。他戴上面具,不只是为了满足个人改变的愿望,也是为了应对一种社会环境——新来者被要求自行适应,却得不到帮助。

叙述者将这一困境扩展到萨拉丁之外。小说暗示,移民或许会学着把自己变成伪装,以对抗外界强加给他们的错误描述,并为了安全而隐藏私人自我。在这种叙述中,模仿并非单纯复制优势群体。它可以是对权力不平等的自我保护——移民采用的外在身份,或许能帮助他们应对一个早已替他们指定身份的世界。然而,这种策略仍有两面性,因为伪装既保护使用者,也遮蔽使用者本人。

表演失灵之时

离开孟买多年后,萨拉丁随普洛斯彼罗剧团返回当地,在乔治·伯纳德·萧的《百万富翁女继承人》中饰演印度医生。登台时,他调整声音以适应角色。然而,在剧院之外,那些曾被他压下的措辞与声音开始重新出现。受控的表演与不由自主的言语之间的界线随之崩解——为演戏而训练的声音,成了早年身份回归的渠道。小说将这种变化呈现为不只是技术上的失误。萨拉丁发现,构成他自身的那些部分可能会背叛他努力拼凑起来的自我。

他飞回伦敦时,这种失灵表现得格外明显。此前,在东行旅途中的一个梦里,萨拉丁遇见一个陌生人;那人的玻璃般皮肤似乎将他囚禁起来,萨拉丁试图解救他时,却伤害了自己想要帮助的那具身体。醒来后,萨拉丁说话时带上了孟买口音,那正是他长期努力摆脱的腔调。他用这种声音回答空乘人员,随即又担心自己过去生活中的其他习惯也会回来。这段经历将梦中的身体禁锢与清醒时的声音变化联系起来,却没有明确断定两者的关系——过去通过一个意象和一次言语失误浮现,而萨拉丁都将它们视为对自己所塑造身份的威胁。

在飞往伦敦的航班上,他用一个交叉小指的仪式将孟买抛在身后;随着出生地渐渐远去,他短暂地放松下来。飞机颠簸时,他提醒一名没有系好安全带的移民劳工,起初使用的是傲慢的英国腔调。那人则相信,决定自己能否活下来的不是安全带,而是命运。萨拉丁随后默默怨恨印度,也怨恨自己可能被拖回印度的处境。这段交流将他刻意培养的英国性与另一名移民对风险和归属的不同态度并置;也表明当这次相遇令他不安时,萨拉丁会主动恢复自己偏好的声音。

作为工作与艺术的声音

萨拉丁的模仿本领并不局限于假扮英国人。作为表演者,他能为广告配音,从番茄酱瓶到蒜味脆片;他能模仿名人,也能让茄汁焗豆和冷冻豌豆等商品开口说话。在广播节目中,他能使听众相信自己是俄罗斯人、中国人、西西里人,或美国总统。在一部为三十七个角色创作的广播剧中,他用不同假名演出所有角色,却没有被人识破。这种职业成就让身份呈现出声音上的多变性——声音可以按照角色调整,逼真到听众认不出种种形象背后是同一位表演者。

他与米米·马穆利安的合作,使这项本领成为成功的商业事业的一部分。两人主宰了英国配音工作中相当大的一部分,而米米本人的音域也涵盖不同年龄、地域与声线。她提议,两人要是结了婚,简直可以成为联合国;这番话将两人共同的本领视为包容众多声音的能力。由此,萨拉丁的工作将自我创造变成一种面向公众、具有经济价值的技艺。与此同时,这也鲜明映照出他的孟买口音再度出现一事——这个能随时发出各种声音的人,却无法保证自己选择的声音始终受其控制。

认同、爱情与不确定性

小说将自我创造与获得他人信任的需要联系起来。一个创造自身形象的人,需要别人相信那个结果,仿佛得到承认便能证明转变已经成功。小说把这种需要比作童话里的仙子,只有孩子鼓掌才会存在,带着几分戏谑地表明,身份取决于观众。这种需要是相互的——萨拉丁也需要相信另一个人,而叙述将这种相互投注与爱情联系起来。

帕梅拉·洛夫莱斯成为萨拉丁寻求认同的核心人物。萨拉丁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与她相识;他们初次相遇后,她随另一名男子离开,而他花了两年时间追求她。他渐渐把她视为命运的掌管者,相信若她不肯松口,自己的蜕变便会失败。因此,他请求她相信自己,将爱情与自我创造联系起来——他希望帕梅拉不只是看见他,还能确认他所宣称的那个人真实存在。这个概念的核心不确定性始终未解。认同可以支撑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身份,但萨拉丁重新出现的声音,以及他对他人信任的依赖,都表明表演无法让自我变得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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