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

攀登

在本书对1996年珠峰灾难后续事件的叙述中,西雅图既是纪念活动的举办地,也是证词受到质疑的场所。在那里,安纳托利·布克列夫面对斯科特·费舍尔的离世,因救援行动受到公众肯定,也成为围绕如何重构这次远征的争议焦点;同样是在那里,G·韦斯顿·德沃特采访了证人,他们的讲述后来成为这场争论的核心。

纪念活动与未愈的悲痛

6月7日,布克列夫从阿尔伯克基飞抵西雅图后,径直前往简·布罗梅特家中,继续处理皮特·威尔金森提出的问题。次日,在为费舍尔举行的公开追思会开始前不久,他把自己能够完成的答复寄给威尔金森,尽管内容并不完整。这段时间顺序将回答问题的工作与哀悼并置——灾难的叙述仍在拼凑,而幸存者和失去亲人的人们已聚在一起追念逝者。

人们从世界各地赶来参加公开追思会。费舍尔的家人和朋友亲切地对待布克列夫,并感谢他的努力;他也向他们致谢,却感到悲痛欲绝,仿佛与这场活动格格不入。他认为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却没能救下费舍尔和南波康子。他独自待着,不太想见到或交谈那些到场的众多朋友。因此,这场公开聚会并未消除他内心的失败感。

次日,一场私人追思活动让费舍尔的父母和朋友聚在一起,更亲密地谈论他的生活与工作。布克列夫很难安坐;他来回踱步,观看费舍尔的摄影作品展。他们之间曾有分歧和误解,但布克列夫既敬重费舍尔的登山者身份,也敬重他这个人。他担心再过五年,甚至更短的时间,费舍尔或许就只会被家人和亲密朋友记得;他希望费舍尔为登山事业带来的东西能够延续下去。他尤其记得费舍尔与登山同伴及客户相处时的热忱和活力;相较于商人的气质,他更具浪漫情怀;他还记得费舍尔的坚强、对生活的热爱和善意。这些追思活动不仅衡量着失去之痛,也体现了布克列夫希望能够留存的东西——一种他希望更充分地成为自身一部分的山中生活方式。

在费舍尔家乡获得公众肯定

西雅图与费舍尔的联系并非只有纪念仪式。他的家乡仍视他为当地英雄,街头巷尾的人们都怀念他。布克列夫为在雷伊户外用品旗舰店举办的讲座到访时,一家小型复印店的店员认出了他,并热切地感谢他曾在最后关头试图救下费舍尔。布克列夫尴尬地垂下目光,只简单回答:“这是我的工作。”这番对话浓缩了公众的感激与他自己对救援的理解之间的距离——旁人看到了英雄之举,他却将其视为职责。

雷伊户外用品的演讲结束后,吉姆·威克怀尔私下告诉布克列夫,由五人组成的美国登山俱乐部委员会已一致决定授予他该俱乐部最高级别的英勇行为奖。这消息让他感到意外。12月6日,在西雅图郊区贝尔维尤举行的俱乐部年会上,威克怀尔宣布,布克列夫、托德·伯勒森和皮特·阿森斯将因1996年5月在珠峰上的行动而获颁戴维·A·索尔斯纪念奖。威克怀尔强调,三人都是职业向导;在他看来,他们达到了这项罕见奖项的特别高标准。布克列夫当时已经离开美国前往尼泊尔,因此威克怀尔代读了他写的一张便条,内容是感谢俱乐部,并赞赏俱乐部努力理解来自另一种文化的人。由此可见,西雅图给予的肯定不止于复印店里的即时致谢——它将救援行动纳入公共机构的记录,而布克列夫的便条则承认,评判这项行动也需要跨文化的努力。

研究、证人与叙述的形成

在德沃特重构这次远征的过程中,西雅图也是一处实际工作的地点。《攀登》书稿交给出版商之前,他曾前往当地采访布罗梅特。她是Mountain Madness登山队的公关人员,曾与费舍尔及其他远征队成员徒步前往珠峰南侧大本营,并于1996年4月8日抵达。德沃特表示,他的目的是了解远征的规划和宣传,以及布罗梅特在大本营日常观察到的情况。他们录制的访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布罗梅特谈及的内容超出了他最初设定的研究范围。他准备离开时,她拉住他的手臂,迟疑地说自己有件事想告诉他。

第二天早上,布罗梅特突然出现在德沃特下榻的西雅图酒店;当时他正和研究助理特里·勒蒙切克喝咖啡。她从运动袋里拿出一双徒步鞋,说赞助商会希望布克列夫有一双鞋。他们试着猜他的鞋码时,布罗梅特说自己开始重新考虑先前透露了多少内容,并担心公众会如何回应那些她认为乔恩·克拉考尔没有写进《进入空气稀薄地带》的信息。她不想让自己视为朋友的克拉考尔难堪。德沃特同意不发表与攀登无关的言论,但告诉她,他认为她对费舍尔谈话的叙述很重要。布罗梅特在1997年4月15日的一封电子邮件中再次表示,费舍尔曾告诉她,他打算让布克列夫先于队伍下山;她说,如果客户出现问题,费舍尔希望布克列夫体内有充足水分、保留着体力,在南坳营地帮助把人们带下山。因此,西雅图的访谈及其后续交流成为争论的一处焦点,争议涉及费舍尔原本的计划以及克拉考尔的报道内容。

德沃特对事后检讨录音的运用,也属于更大规模的努力,旨在确定哪些事情能够知晓,以及应当如何加以叙述。这段录音于1996年5月15日在珠峰南侧大本营录制,即灾难发生五天后;当时九名登山者坐在一起,记录各自的想法与记忆。本书作者大量借鉴了这些回忆,德沃特称它们是对历史记录的重要贡献。后来,在回应克拉考尔指责他没有核实录音带引文时,德沃特辩称,参与者已同意贡献他们所知道的事情,而这一约定意味着他们会如实作证。本书并未将这些录音带描述为中立、完整的事件逐字记录,而是视为录下的回忆;这些回忆的价值和核实方式本身也成为争论的一部分。

相互冲突的记忆与重构的限度

围绕证人在山上听见和看见什么的分歧,使西雅图在争论中的作用更加突出。在叙述接近希拉里台阶的经过时,德沃特重新查阅了访谈记录,并致电马丁·亚当斯。亚当斯说,他与费舍尔之间的对话发生时,亚当斯正探身越过台阶,费舍尔则正爬上来;克拉考尔当时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亚当斯还说,布克列夫曾告诉费舍尔自己要和他一起下山,但克拉考尔没有听到这句话。德沃特要强调的不只是各方说法不同,还包括证人的位置至关重要。按照亚当斯的说法,克拉考尔当时在听力范围之外,因此不能把转述中的对话当成克拉考尔亲耳听见的内容。

相关说法并不总是容易调和。克拉考尔认为布克列夫的回忆不可靠,并援引了费舍尔准许布克列夫下撤时不同的措辞。德沃特与布克列夫交谈超过两百小时,也了解他的英语能力有限;在德沃特看来,这些说法并不矛盾——费舍尔说的“好,下去吧”,既可以表示同意,也可以传达指示。克拉考尔承认布克列夫的英语能力确实处于劣势,但他声称持有的访谈记录从未与德沃特分享,也未交给当时仍在世且愿意回应的布克列夫。因此,以西雅图为中心的叙述没有掩盖语言问题,而是将其悬而未决地呈现出来——同一段转述中的对话可能有不同解读,而原本可以澄清问题的机会并未出现。

书中另一场关于记忆的争议,体现了高海拔环境中证词的脆弱性。马丁·亚当斯坚称,他在珠峰南峰附近发现的那个瘫坐着的登山者就是克拉考尔;此人氧气耗尽,手持冰镐作自我保护锚点。克拉考尔则表示自己下撤时没有进行任何滑降,并猜测亚当斯或许把南波康子认成了他。本书没有将这些说法强行归结为确定结论,而是指出高海拔会如何影响记忆。西雅图的追思活动和访谈正是在这一尚未解决的背景下显现意义——这座城市既是纪念逝者的地方,也是比较、质疑和保存山上经历的各种说法之地,而矛盾并未一一消除。

在全书结构中的位置

西雅图的相关篇章在私人悲痛、公众纪念、职业领域的肯定与证据的形成之间转换。它们将珠峰上的实际救援与后来的诠释联系起来——店员的感谢、评奖委员会的评判、证人迟疑的披露,以及关于谁听到了哪些话的争论,都成为这次攀登后续影响的一部分。书中并未把西雅图描绘成一个能够为事件定论的地方。这里是纪念与争议交汇之处,让人们看清幸存者所经历的事情、证人所回忆的内容,以及后来的叙述能够负责任地声称什么,这三者之间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