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与人的自主行动

柏林亚历山大广场

命运与人的自主行动,是小说中一种悬而未决的张力——事件似乎席卷众人,而他们仍在事件之中作出决定。对弗朗茨·比伯科夫而言,计划和信念屡屡遭遇他看不见或无法掌控的力量;然而即使承受身体和心理上的压力,他仍会行动、拒绝,有时也会保持沉默。叙事并未将这场冲突归结为简单的宿命论。它让不确定性本身成为弗朗茨故事的一部分,也成为叙述者讲述故事时努力探究的一部分。

计划、偶然与事件的速度

弗朗茨独自沿普伦茨劳街走去拜访梅克时,这种张力显而易见。他打算把莱因霍尔德和那些女人的事告诉这位老朋友,并向他展示自己如何成功地管住莱因霍尔德、引导他过上安定的生活。这次拜访有明确目的——弗朗茨希望梅克注意并赞赏他的成就。然而,叙述者把他的这份自信与另一种说法并置——命运的力量会欺骗人,人无法与命运结成任何纽带。这种对照使弗朗茨的计划显得真实,却并未让计划能否成功变得确定。

一时之间,偶然似乎站在他的意图一边。弗朗茨带着一箱报纸走进一家酒馆,发现梅克已经在那里。其他人离开后,两位朋友一边喝啤酒,弗朗茨一边讲述自己如何插手莱因霍尔德的事,包括他如何帮着让莱因霍尔德从拉布申斯基夫人那里转到特鲁德身边,如今又指望他转而找罗莎。梅克听得赞赏不已,弗朗茨则津津有味地讲述着。这一场景为他的自信提供了具体依据——他观察过莱因霍尔德的习惯,相信自己能够预料他的行为。但叙述中关于命运来势迅疾的警告,削弱了这种知识足以带来掌控力的感觉。

打断这段叙述的商业广告使这种对照更加鲜明。莱泽尔鞋店建议人们若走路困难就穿它的鞋,随后恩埃斯乌公司又邀请人们试驾,这些广告把行动变成了消费者选择的问题。与此同时,弗朗茨正步行去见一位朋友,准备讲述自己如何能够左右另一个人的生活。这样的并置并不能证明每种行动都早已注定;它使广告所宣称的掌控,与切身经历中的不确定性之间的差异格外醒目。

莱因霍尔德与意图的局限

莱因霍尔德对待特鲁德的方式,呈现了自主行动与身体及处境力量纠缠在一起的、更阴暗的一面。叙述者略过一段不愿讲述的时间后,莱因霍尔德于星期一中午回来,把特鲁德赶了出去,尽管她安于家庭生活,也不想离开。叙述指出,换一位讲故事的人,或许会在此时安排莱因霍尔德受到惩罚,但这样的惩罚并未发生。相反,莱因霍尔德心情愉快;叙述还说,醉酒让他的中脑接管了行动。讲述把他突然具有的暴力能力归因于醉意和身体过程,同时仍清楚指出他做了什么——他殴打特鲁德,扯掉她的头发,拿镜子砸她,并朝她嘴上挥拳,直至打得她流血。

这种解释使责任问题变得复杂,却没有将责任抹去。叙述者说,莱因霍尔德其实并不想赶走特鲁德,但这一行为几乎像自动发生一般被付诸实施;场景中具体的伤情,也使这种自动化的说法无法把暴力抽象化。特鲁德肿起的嘴、她必须擦在嘴唇上的药膏,以及她打算起诉他的决定,都是现实中的后果,而不只是命运理论的环节。叙述者将莱因霍尔德受损的自我控制能力与他的行为并置,拒绝以一种整齐的道德机制来安慰读者——在那种机制中,作恶者总会立即受到惩罚。

重击与选择的回归

对弗朗茨的袭击让这场冲突落实到身体上。他被扔到一辆汽车前后,躺在泥泞的雪水里。五分钟过去,某种东西似乎在他体内移动、破裂。他意识到自己被车撞了,却冷静下来,开始发号施令。有人提议把他送到潘科的一家医院,他拒绝了,并说出埃尔萨瑟街赫伯特·维肖的地址;他记得在特格尔服刑之前就认识赫伯特。这个地址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叙事把这种变化描写成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涌动、咔哒一声转动,仿佛不确定性让位于眼前的明确目标。

弗朗茨此时的行动,既不是完全恢复掌控,也不是简单地屈从于命运。他无法挽回这场碰撞,却仔细观察周围的人,拒绝他们提议的目的地,并指引他们去找自己信任的人。赫伯特和伊娃作出了回应——赫伯特认出了弗朗茨,伊娃去拿钱,有人送来干净衣服,还请来了医生。袭击发生后一小时内,他们便驱车离开柏林,前往马格德堡。这一场景将自主行动呈现为实际而有限的力量——它表现为选择一个地址、努力影响接下来发生的事,而不是掌控最初的重击或它的全部后果。

锤子、解释与沉默

第六卷把弗朗茨描写为一边发笑、一边尽力往好处想,同时又因自己受到强迫而愤怒。他朝一股黑暗力量举起拳头,感到有东西在抵抗,却看不见眼前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命运计划了什么。锤子已经落下。这个意象赋予了弗朗茨所感受到、却无法辨认的压力以形体;他的反抗是真实的,但并未使他无所不知或不受伤害。

后来,弗朗茨躺在床上,把这次袭击解释成一连串因果——莱因霍尔德恨他,是因为他拒绝替莱因霍尔德接手一个女人;这种仇恨导致他被扔下汽车,并在马格德堡住院。与此相对,弗朗茨想起自己想过正派生活的愿望,并面对这一目标与实际遭遇之间令人痛苦的落差。他在毯子上攥紧拳头,等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推理重新梳理出动机与后果的脉络,却无法让伤害变得正当,也不能让他掌控结果。他的朋友们催他对付普姆斯;弗朗茨觉得他们的计划与自己毫无关系,并指出这也不能让他的手臂重新长出来。他接受了失去手臂的事实,却没有把这场失去当作故事的终点。

弗朗茨也没有说出那个把他扔到汽车前的人是谁。他的朋友们觉得他或许有一天会告诉他们,但眼下他不说。在暴力和伤痛所塑造的处境中,沉默是一种选择。因此,叙事区分了明白一种解释、掌控事件,以及决定透露什么这三件事——它们并非同一种力量。

叙述作为对绝望的回应

叙述者明确表示,绝不隐瞒弗朗茨的故事,并反复重申没有理由绝望。这个承诺并未否认弗朗茨离家时毫无防备、违背意愿参与盗窃、被扔到汽车前这些事实;也没有假装他努力守法就能得到保护。相反,叙述者请读者跟随逐步展开的揭示,把弗朗茨描写成经历非同寻常,却又足够平凡,足以让读者想象自己也可能走过同样的道路、遭遇同样的事情。

这种写法使叙述本身成为对命运与自主行动的探究。事件可能像锤子一样猛然落下,身陷其中的人也可能直到事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而,故事能够回到这些事件,区分意图与后果,并保留简单裁断会抹去的细节。因此,故事对抗绝望的承诺,并不是保证弗朗茨能够掌控自己的处境;而是承诺仔细审视这些处境如何运作、身处其中仍有哪些选择,以及讲述这些经历能够揭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