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鼓声与战争
柏林亚历山大广场行军、鼓声与战争反复构成一种声音与运动的模式,将个人危机与公共历史联系起来。在弗朗茨·比伯科夫的想象中,军乐能把绝望变成一场驶向毁灭的冲锋;在小说对历史的幻象中,军队与革命从死亡的身影下经过;而在结尾,行军则成为一个问题——如何与他人共同生活,同时不放弃自己的判断。这一母题并未固定为单一含义——它纪律严明的节奏既能唤起集体暴力,也能让人想到集体力量的可能性。
城市反复出现的节奏
这一母题属于一部密切关注组织城市生活之声音的小说。在亚历山大广场,路线、商店、施工与人群挤在一处——人们从铺在地上的木板上走过,而地面正在为地下铁路施工,电车则穿过广场。这一场景将人的活动与城市自身的建设并置。次年天气严寒时,一台打桩机在阿辛格餐馆外将铁轨打入地面。反复的捶打声吸引了旁观者;铁桩在锤击下逐渐沉入,直至消失在地里。这里并非战场,但这强劲而反复的节拍赋予城市日常重建以机械般的韵律,与小说中的行军节奏遥相呼应。
另一些声音出现得更隐秘,也更难以确定。1928年4月8日,西莉睡在房间里,弗朗茨·比伯科夫坐在窗边。他听见钟声,其中有两个低音和一个高音,随后钟声渐渐变成喧闹的轰鸣,又戛然而止。西莉什么也没听见;她猜他或许是在做梦。弗朗茨坚持说声音确实存在,担心有人出了什么事;尽管没有立即找到任何证据,他还是出去找报纸。钟声使听觉本身变得不可靠——一种声音可以像警告一样逼近,却不让人知道它警告的究竟是什么。到了后来的森林段落,风声、树木吱呀作响的声音,以及灌木丛中传来的呜咽,逐渐汇聚成想象中的笛声与鼓声。这一连串声音将天气化作袭击的场景,使一种没有人类指挥者的力量也能形成军乐般的声景。
内心场景中的战场
在宣告战斗开始的段落中,鼓声与号角伴随着一个想象着吹号奔赴地狱的声音。这个声音拒绝这个世界及其居民,认为他们污秽而不可信,并试图通过毁灭寻求逃离。语言从对所有人的鄙夷转向具体的怨恨——弗朗茨·比伯科夫责怪莱因霍尔德把他重新拖回犯罪生活、打断他的手臂;他也怨恨警方仍像他杀害了小米泽那样追捕他。行军的副歌为这股愤怒赋予了向前的动力,但随后并没有真正的战役发生。战场是一个内心构造,在那里,伤害、指控与无助都膨胀到战争般的规模。
这场想象中的冲锋包含着尖锐的矛盾。歌曲般的节奏让弗朗茨的愤怒显得目标明确、势头强劲,但它的终点是毁灭,而不是修复。他把对莱因霍尔德施暴想象成获得解脱与正义的途径,同时又将自己描述为孤立无援、遭受冤屈的人。因此,反复响起的行军声既像是力量的宣示,也像是在承认说话者已陷入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之中。它的能量并不能化解他的怨恨,只会让怨恨更加响亮。
历史与死亡一同前行
小说将这一模式从个人愤怒扩展为历史奇观。一个关于别列津纳河的幻象描绘了拿破仑的军团在冰雪与狂风中穿行、战斗、倒下,并高呼皇帝的场景。叙述称,牺牲是死亡的工作。接着,场景转向长城山脊的战场与朗格马克——列车隆隆驶过,炮火轰鸣,手榴弹爆炸,掩体坍塌,士兵倒下。熟悉的爱国勇武承诺与轰炸和死亡的实际过程并置。行军音乐并未缓和这种反差,而是提供了节奏,让死者与幸存者一同被卷向前方。
行军幻象也汇聚了革命人群。法国大革命、俄国革命、德国农民战争与再洗礼派都出现在跟随死亡前行的队列中。他们的行动与自由以及摧毁旧世界联系在一起,但同一段落最后写到,巴比伦大淫妇将她的兽拖得直立起来,而死亡则在喧嚣中光芒四射。这些意象将解放与毁灭置于同一场盛典之中。行军可以象征对旧秩序的反抗,但队列仍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野兽的挣扎也没有带来彻底的胜利。历史变迁以一种既令人振奋又充满危险的节奏向前推进。
从列队行军到保持警觉
到了结尾,弗朗茨·比伯科夫与行进人群的关系已经改变。他在工厂兼职当门房,负责记下号码、检查汽车,并留意谁进谁出。旗帜、音乐与歌声常从他的窗前经过,但他留在家里,冷眼旁观。他不会仅仅因为队伍声势浩大或众口一词就加入其中——他担心自己会为他人作出的决定付出代价,并坚持要亲自判断何时随行,或者是否随行。此时,行军的节奏标示的是从众压力,而不是一个他会自动接受的邀请。
他的谨慎并不意味着他宣称一个人可以完全独自生活。弗朗茨·比伯科夫明白,一个人很难压倒两个人,十个人更难,数千人或数百万人则要困难得多。他也明白,陪伴是人类生存的条件;他把人对他人的需要比作船对巨大船锚的需要。这种承认使他对有组织行军的怀疑变得复杂——集体生活能够带来力量,但人群也可能把人带入他们并未选择的后果。结尾坚持要求人们睁大眼睛,反对被动屈从于命运。面对军队、鼓声与尸体倒下的反复意象,结尾提出的既不是孤身一人的无懈可击,也不是不假思索的团结,而是保持警觉地参与,并作出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