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正派生活的誓言

柏林亚历山大广场

“过正派生活的誓言”是弗朗茨·比伯科夫出狱后试图为人生确立道德方向的举动——回到柏林后,他发誓要行事正派,不论有没有钱。这一承诺短暂地仿佛为他的故事画上了句号,但小说让这个看似圆满的结局变得不稳固。弗朗茨确实正派地生活了几个星期;随后,叙述者称这段喘息不过是缓刑。因此,这个誓言既体现了真切的决心,也成为衡量决心本身何其无力、无法保护他免受艰难、不安定与他无法支配的力量侵袭的尺度。

含义与情境

弗朗茨在泰格尔监狱服刑四年后立下这个誓言。他曾是水泥工,后来做过家具搬运工,怀着重新开始的希望回到柏林。起初,就连进城也很困难。他站在监狱门外,穿着黄色夏衣,任由一辆又一辆电车驶过,背靠着红墙。终于上车后,城里的人群、商店橱窗、车辆和熙攘景象令他不知所措。人群在他眼中几乎毫无生气,吃喝这类寻常举动也令他恐惧。他重获自由后的第一次归来,并非简单地踏入新生活——他觉得那更像是一种惩罚的开始。

尽管如此,他还是逐渐进入城市,重新站稳脚跟。后来,他平静地拜访米娜;她仍旧告诉他不要回来。弗朗茨离开她家门后,从街上给她送上两块小牛里脊肉。叙述随后写到他向世界、也向自己立下的誓言——不论有没有钱,他都要在柏林过正派生活。这一连串情节为誓言赋予了具体的社会背景。它出现在一场亲情与分离并存的相遇之后;立誓之时,他并非身处安稳的家中,也没有已然确定的未来,而是一个试图在城市里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的前囚犯。

正派生活的要求

起初,弗朗茨手头有足够的资源,让他的打算切实可行。他卖掉了旧房间里的家具,从泰格尔监狱带出一点钱,房东太太和戈特利布·梅克也借给他一些。叙述者特别强调了其中的限制——只要有钱,弗朗茨就能保持正派。当他的钱花光时,叙述把那一刻写成弗朗茨一直等待着、好向所有人证明真正的男子汉是什么样子的时刻。他对自己的理解开始把正派生活变成男子气概的考验,而这恰恰发生在维持普通生活的手段日渐消失之时。

四个星期里,他吃肉、土豆,喝啤酒。他去龙骑兵街拜访纳胡姆等人,向他们道谢,但他们几乎认不出他来——他胖了,还带着白兰地味。有人问他做什么营生、钱从哪里来,他回答说自己没做什么营生,也能应付得来,并声称靠积蓄过活。他故作豪迈的姿态,加上关于结婚和将来摆宴席的话,让他重新燃起的自信显而易见,却不能证明他有稳定的工作或长久的保障。他欢快的表象与不确定的经济来源形成对照,揭示了誓言多么容易与自给自足的姿态混为一谈。

球与意图的限度

这次拜访期间,纳胡姆给弗朗茨讲了一个透明赛璐珞球的故事,球里装着几颗小铅球。扔球的人以为,球的重量会让它恰好停在自己想要的位置;结果,它却弹得更远,又滚向一旁。纳胡姆把这个故事用来说明弗朗茨的人生——事情或许大致会朝一个人选择的方向发展,却可能比预想的走得更远,还会偏离轨道。这个故事为誓言提供了一种反面意象。弗朗茨可以选择方向,但他的意图无法支配此后经历的距离与路径。

弗朗茨笑了,拥抱纳胡姆,坚持说自己懂人生,也知道自己是谁。他对警告不以为意,还吹嘘说自己的球正高高飞起,没人能摆布他。这一回应并不说明他的誓言不真诚;相反,它揭示了过正派生活的誓言多么容易与自认无所不能纠缠在一起。纳胡姆的谨慎与弗朗茨的自信彼此牵制——前者承认选择与结果之间可能存在偏差,后者却把命运转好视作自己重新掌握主导权的证明。

对誓言的考验

送到弗朗茨桌上的法律通知,使围绕正派生活的挣扎直接演变为与公共权力的冲突。警察局长援引他因威胁行为、袭击以及导致死亡的严重身体伤害而被判入狱一事,宣布他威胁公共安全与道德,并下令将他驱逐出柏林及周边地区。他有十四天时间离开;通知还威胁说,如果他此后在禁入区域被发现,就要罚款一百马克;若无力缴纳,则拘留十天。这份文件把弗朗茨的过去当作理由,试图将他排除在他发誓要正派生活的地方之外。他的决心属于个人,但他能否回归也受国家支配。

弗朗茨受到打击,随后到亚历山大广场格吕纳街一号的前囚犯福利中心登记,接受监督。一名社会工作者将调查他是否在工作,他必须每月报到。这一安排让他得以留在柏林,却使他的自由以接受监视并遵守规定为条件。因此,表面上的重新开始既非完全出于自愿,也谈不上安稳——他必须在驱逐令与机构监督之下践行誓言。

叙事作用与反讽

叙述者不让弗朗茨的誓言成为一个轻巧的结尾。誓言立下之后,书中指出他会正派地生活几个星期,随即又补充说,这段日子不过是缓刑。此前,较宏观的叙述已经写到,一种不可预测的力量三度降临弗朗茨身上,打乱了他为人生所作的计划。这些话让他的誓言置身于一个屡遭逆转的情节之中——真诚的决定固然有意义,却不能保证自己必定成功。

后来,亚历山大广场的一幕借打桩机的意象进一步凸显这种张力。打桩机把铁轨砸进地面,旁观者看着桩子在一次次重击下逐渐变短;最后它消失了,旁观者心满意足地散去。这一幕并未抹去弗朗茨作出选择的能力,但机械力量让人想起,个人计划与压迫自身的力量之间有着多么悬殊的差距。因此,誓言既没有被斥为空话,也没有被赞为足以解决一切。它标示出弗朗茨想要的生活,而小说则以贫困、法律排斥和一次次动摇他信心的打击来检验这种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