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猎

柏林亚历山大广场

追猎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母题,叙事借此将追逐转化为有关罪责、无助与责任的问题。它穿梭于一首嵌入叙事的囚犯之歌、弗朗茨·比伯科夫的精神崩溃,以及他后来拒绝谈论莱因霍尔德这几部分之间。这些场景并非只是同一场真实追捕的重复——这一母题使彼此不同的场景相互回响,同时又让它们之间的关联悬而未决。起初,叙述称这场追逐并非真实发生;后来,追猎成了弗朗茨体验自身过去和审判可能性时所使用的语言。

真实与不真实的追逐

在搜寻莱因霍尔德期间,叙述打断看似正在发生的行动,坚称这场追猎并不真实。然而,它并未因此把正在发生的一切说成毫无意义——叙述描述弗朗茨正处于可怕的痛苦之中,而骰子早已掷出,结果正等待着显现其可怕的意义。这种对照使场景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而非得到解决。周遭世界里的搜寻仍在继续,但弗朗茨更深层的危机并不能简化为找到莱因霍尔德。反复出现的捉迷藏游戏暗示,追逐已经变成一种预期结构——某种结果即将到来,但其意义尚未揭晓。

这一母题也改变了读者对时间的感受。叙述警告说,这场游戏不会持续太久,预示着一场清算,却尚未点明它是什么。接下来的画面中,弗朗茨在莱因霍尔德的公寓外望风,但他的目光没有捕捉到任何东西,他也毫无感觉。他以前进过这栋房子;如今却站在外面,与这个地方以及自己作出回应的能力都疏离开来。因此,追猎伴随的并非积极行动,而是一段空白的间隙;预告中的意义尚未到来。

歌中的囚犯

嵌入叙事的歌曲《死囚》为追猎赋予了叙事形式。歌中的囚犯起初是个年轻快乐的人,遵循正直的道路,后来却因涉嫌不法而被当局抓捕。歌曲的副歌把追逐写成一种无法逃脱的经历——奔跑并不能确保脱身,追捕者最终还是会抓住猎物。囚犯抗议自己遭到欺骗、证词虚假,但他的申诉并不能阻止他被判入狱。这是歌曲讲述的故事,并非对弗朗茨生平的直接陈述;歌曲的力量来自副歌与他的故事彼此重叠。

歌曲继续讲述囚犯出狱后的经历。他获释后发现世界已经改变,自己也随之改变;由于无法弄到面包,他便拿走自己需要的东西,事实上由此犯了罪。他再次入狱,而歌曲将惩罚描绘成一个循环,最终以他死在牢狱中告终。在这一叙事中,副歌里的追逐不只是逮捕——它将指控、匮乏、犯罪与再度受罚联系起来。随着歌曲在囚犯的故事与对弗朗茨的提及之间转换,旧民谣中被追捕之人与当下人物之间的界限变得不稳定。这种重叠让追逐仿佛是代代相承、反复发生的,却并不能证明他们的人生完全相同。

弗朗茨崩溃时的追猎

在布赫安全病区,这一母题再次出现,成为弗朗茨僵滞内向状态的一部分。他听见风暴,并通过追猎的语言体验其中的呼唤,却坚称自己不会起身。想象中的追猎与他往昔生活的残骸相连;他抗拒被拉回其中,也拒绝身边人提供的照料。这个场景将静止置于逃离的对立面。弗朗茨并非在逃离追捕者;他试图通过拒绝行动或回应,使自己变得无法触及。

风暴最终带来感知上的变化。弗朗茨醒来,意识到那些声响并非针对他的攻击。叙述设想,如果他身在屋外,离那些呼唤更近,他就会听见小米泽的尖叫;他的心会因而澎湃,良知会苏醒,他也会起身。这种假设赋予追猎一种伦理层面。这里并未将危机描写成简单的康复,场景也没有说弗朗茨当时确实听见了小米泽的声音,或真的起了身。相反,场景将他自我保护式的静止,与另一种可能性相对照——听见他人的苦难,或许能使他重新建立联系并承担责任。

沉默、审判与共同的斧头

弗朗茨开始在布赫安全病区开口说话时,侦探告诉他莱因霍尔德已被抓获,并询问他有关弗赖恩瓦尔德事件的情况。弗朗茨否认自己参与其中,并说莱因霍尔德若有相反说法,那便是弄错了。侦探要求他提供不在场证明,他暂时做不到;叙述将此描述为一种心理阻滞,以及他抗拒回到那段过去。他没有提供会使莱因霍尔德获罪的信息。因此,追猎改变了形式——问题不再是弗朗茨能否逃过追捕者,而是他是否愿意帮助他们揭发另一个人。

医生修正了对弗朗茨病情的理解,认为他的崩溃是心理创伤所致,随后陷入昏迷,而非装病。叙述也报告了他的诊断,以及当局继续调查他的经历。这些细节并未为他的沉默确定道德意义。相反,他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以及他拒绝揭发莱因霍尔德,是两个并列的不同事实——前者被描述为一种心理阻滞,后者则是他选择不指证旧日同伙。众人都躺在同一把斧头之下的意象,使审判显得人人有份,即使调查仍在厘清个人责任。

反复出现及其意义

在这些场景中,追猎并没有始终保持同一种含义。在搜寻莱因霍尔德时,它被称为不真实的,尽管痛苦与预期中的清算依然真实;在歌曲中,它指称一名囚犯反复经历从受指控到受惩罚的过程;在布赫安全病区,它成了弗朗茨拒绝恢复意识的一部分,继而又可能召唤他倾听他人的苦难。最后,侦探的询问将他置于调查机制之中,在那里,沉默与证词都会带来后果。

这一母题的力量,在于它在逃避与揭露之间的移动。弗朗茨可能麻木不仁、在想象中遭到追捕,或在侦探面前保持沉默,但叙事反复将他带到一个节点,使过去迫近并要求被认清。因此,追猎将身体上的追逐与内心的危机联系起来,却不把两者等同。它为全书提供了一种反复出现的语言,表达一个人或许无法逃避审判的恐惧,同时保留了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遭到追捕的人仍能选择做些什么。